第8章 毒舌男从天而降
林小葵没有回家。
她从一楼电梯出来，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大堂角落里的休息区。那里有一排沙发，平时很少有人坐，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她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钱多多的消息。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一楼大堂，休息区。”
三分钟后，钱多多从楼梯间冲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显然是跑过来的。
“小葵！”她一屁股坐到林小葵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还好。”林小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挂了三秒就掉下来了。
“别装了。”钱多多看着她的眼睛，“想哭就哭，我又不会笑你。”
林小葵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哭法。她靠在钱多多的肩膀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裤腿上，和那些已经干了的茶渍混在一起。
“我就是想好好工作。”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准备了四天，四天没睡好觉，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想到了……结果被一杯茶毁了。”
“我知道，我知道。”钱多多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不是你故意的，谁都不想的。”
“刘主任肯定恨死我了。”林小葵吸了吸鼻子，“七十八个人面前，我把茶杯打翻了。多丢人啊。”
“丢什么人啊？”钱多多的语气突然硬起来，“谁没出过差错？去年财务部年会，我把蛋糕整个扣在领导身上，那才叫丢人好吗？”
林小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涕冒了个泡。
“真的假的？”
“真的！那个领导还是从总部来的，脸上全是奶油，眼睛都睁不开。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林小葵擦了擦眼泪，看着钱多多认真的表情，心里的那团乱麻松了一些。
“多多，你说……他们会不会因为这个事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钱多多瞪大眼睛，“你才来一周，就因为打翻一杯茶就不要你了？那中汽集团得裁掉一半的人。”
林小葵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钱多多压低声音，“你知道今天会场里有多少人出过更大的差错吗？市场部的周婷，第一年做汇报的时候把ppt放错了，放成了自己的旅行照片，整个会场笑了十分钟。”
“真的假的？”
“真的！她现在不也混得好好的？”钱多多翻了个白眼，“还有顾北辰——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第一年做项目汇报的时候，紧张得把稿子念反了，把‘第三季度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五’念成了‘第十五季度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全场都懵了。”
林小葵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财务部，什么八卦不知道？”钱多多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所以啊，你别把这事看得太重。不就是一杯茶吗？碎了就碎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林小葵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说得对。”她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我不能因为一杯茶就垮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小葵嘛！”钱多多拍了拍她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你今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我吃了。”林小葵想起顾北辰给的那份三明治，“顾总监给我买了三明治和咖啡。”
钱多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顾北辰？给你买三明治？”
“对，中午的时候。他说怕我下午掉链子。”
钱多多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钱多多站起来，拉起她的手，“走，吃饭去。你今天需要一顿好的。”
两人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七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汽车的尾气味。林小葵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个压了一下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钱多多带她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酸菜鱼、宫保鸡丁、干煸豆角、番茄蛋汤。
“你这是请我吃饭还是喂猪？”林小葵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个三明治，不补补怎么行？”钱多多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吃！多吃点！”
林小葵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
“多多。”
“嗯？”
“你说，刘主任会不会因为这个事，以后更针对我？”
钱多多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可能。”她老实地说，“但也可能不会。”
“什么意思？”
“刘主任这个人吧，是出了名的严。但她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你今天出了差错，她会记住，但她更看重的是你之后怎么弥补。”钱多多想了想，“你今天不是把新闻稿写了吗？她看了怎么说？”
“她说‘放我桌上，明天再说’。”
“那就行了。”钱多多点点头，“如果她真的生气到不行，当场就骂你了，不会让你放到明天。”
林小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还有，你知道今天最聪明的一步是什么吗？”
“什么？”
“你在会议结束之前就把新闻稿写好了。”钱多多看着她，表情认真，“这说明你没有被打倒。你出了差错，但你爬起来继续干活了。这个态度，比什么都重要。”
林小葵嚼着鱼片，慢慢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钱多多坚持送她到地铁站。
“明天别怕，该干嘛干嘛。”钱多多在进站口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你不是第一个在大会上出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嗯。”林小葵点头，“谢谢你，多多。”
“谢什么？请我吃饭就行。”
“今天不是你请的吗？”
“那下次你请。”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小葵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里的风吹过来，带着地铁特有的铁锈味和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已经干了，但茶渍还在，一片一片的，像是某种奇怪的图案。
她突然想起顾北辰说的话——“下次别把茶杯打翻了。”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个人，说话是真的难听。
但那个三明治，是真的好吃。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
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的事。
会议手册没问题，背景板没问题，签到没问题，拍照没问题，记录没问题。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没问题。
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她退那一步的时候，忘了身后有三脚架。
一个疏忽，全盘皆输。
“下次。”她对自己说，“下次一定要记住，身后有什么。”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把那双沾满茶渍的鞋刷干净，晾在阳台上。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新闻稿又看了一遍。
一千八百字，每一个字都是她在走廊里写的。
她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保存、备份、关掉。
手机震了一下。
沈慕白的消息：“今天的事别太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真的。”
林小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谢谢沈总监，我会加油的。”
“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林小葵七点半到了单位。
今天穿了白衬衫、黑西裤、黑色平底鞋——最安全的组合。头发扎成马尾，用发胶喷得一丝不苟。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芳已经到了，正在涂口红。看见她进来，王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涂。
“早，小林。”
“王姐早。”
李小明也到了，正在啃包子。看见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葵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是昨天会议的全部资料——照片、笔记、录音、新闻稿。她把新闻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然后打印了一份。
八点整，刘主任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她经过林小葵工位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开着。
林小葵深吸一口气，拿起新闻稿，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刘主任，新闻稿的打印版。”
“进来。”
她走进去，把稿子放在桌上。
刘玉芬没有马上看。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林小葵。
那个眼神让林小葵想起了什么——昨天在会场里，她打翻茶杯之后，刘主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了两个字：“出去。”
现在，同样是这个眼神，但里面多了什么东西。
“昨天的事，你怎么看？”刘玉芬问。
林小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我的失误。”她老实地说，“我退那一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三脚架。是我疏忽了。”
“还有呢？”
林小葵想了想。
“我不应该在会场里站那么久。站了八个小时，腿已经麻了，反应自然会慢。我应该找机会坐下来休息一下，保持体力。”
刘玉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小葵注意到，她交叉的双手松开了一些。
“还有呢？”
“还有……”林小葵咬了咬嘴唇，“我应该提前跟会务组沟通，确认他们的动线。他们续茶的路线跟我拍照的路线有交叉，这是安全隐患。”
刘玉芬看了她三秒，然后拿起新闻稿，开始看。
林小葵站在桌前，看着刘主任一页一页地翻稿子。每翻一页，她的心就紧一下。
三分钟后，刘玉芬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稿子放在桌上。
“有几个地方要改。”她拿起红笔，在稿子上画了几个圈，“第三段的措辞太口语化，改成正式表述。第五段的数字格式不对，要用阿拉伯数字。结尾太仓促，加一段展望。”
“好的刘主任。”
“改完再给我看一遍。”
“好的。”
林小葵拿起稿子，转身要走。
“林小葵。”
她停下来，回头。
刘玉芬看着她，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一些。
“昨天的新闻稿，整体写得不错。措辞规范，信息全面，时效性也好。”
林小葵愣住了。
这是刘主任第一次夸她。不是“还行”，不是“可以”，是“写得不错”。
“但是。”刘玉芬的语气又硬了起来，“茶杯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宣传科。你的失误，是整个科室的失误。”
“我明白，刘主任。不会再有下次了。”
“出去吧。”
林小葵走出主任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工位上，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怎么样？”李小明小声问。
“还行。稿子要改几个地方。”
“刘主任没骂你？”
“没有。”
李小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葵姐，你知道吗，去年我在会上把领导的名字写错了，刘主任骂了我整整半个小时。”
林小葵愣了一下。
“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李小明点头，“从办公室骂到走廊，从走廊骂到厕所，从厕所骂回来。”
“…………”
“她没骂你？”李小明又问了一遍。
“没有。”
李小明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地转回去对着电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小葵没听清，但她觉得那好像是——“这不公平”。
上午的时间，林小葵在改稿子。
刘主任圈出来的几个地方，她很快就改好了。第三段的措辞换了正式表述，第五段的数字改成了阿拉伯格式，结尾加了一段关于“集团未来发展展望”的内容。
改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才打印出来送到刘主任桌上。
刘玉芬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可以了。发吧。”
林小葵回到工位，打开集团官网的后台，把新闻稿发了上去。然后又打开内部通讯系统，群发给了所有员工。
十点半，新闻稿发布完毕。
她刷新了一下页面，看到阅读量在飞速增长——一百、三百、五百、一千。
评论区有人留言：“写得不错，信息量很大。”
又有人留言：“这个新来的笔杆子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