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弃工厂的哭声
林阳把最后一张符纸贴到墙上,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符纸贴歪了,黄纸的一角耷拉下来,像条没精打采的舌头。他懒得重新贴,反正这破出租屋也没人来,歪就歪吧。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积了层灰,手指划过去,留下清晰的印子。里面东西不多:几本边角卷得像咸菜干的道术书,一个缺了口的罗盘,还有个小布包。布包是藏青色的,洗得发白,上面绣的八卦图案已经脱了线。
林阳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三枚铜钱。铜钱生了绿锈,摸上去有点黏手。他把铜钱倒在手心,掂了掂。这是他师父留下的,师父走的时候说,林阳啊,你这人,心不静,气不稳,吃不了这碗饭,趁早改行吧。
师父说得对。林阳把铜钱扔回布包,拉上拉链。他现在确实没吃这碗饭,他在便利店上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对着监控打哈欠。捉妖?别逗了,这年头哪来的妖,就算有,也轮不到他这种连符都画不利索的半吊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林阳掏出来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下个月该交房租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床垫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肚子叫了一声。林阳这才想起来,从昨晚下班到现在,他只啃了半包过期的饼干。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瓶老干妈,瓶壁上凝着暗红色的油。他关上冰箱,拿起桌上的钱包。钱包瘪得可怜,几张零钞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算了,下楼吃碗面吧。
林阳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帽子边上的线头拖得老长。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踢上人字拖。拖鞋底磨得很薄,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怎么跺脚都不亮。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泛着幽幽的光,像只独眼。林阳摸着墙往下走,指尖蹭到墙皮剥落的地方,簌簌地掉粉。走到三楼,他听见有小孩在哭,哭声闷闷的,隔着门传出来,一会儿又停了。大概是哪家夫妻又在吵架。
街对面的面馆还开着,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林阳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老板娘正低头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扯出个笑:“来啦?老样子?”
“嗯。”林阳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的一条腿短一截,坐上去晃晃悠悠。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薄得像纸的牛肉,葱花倒是撒了不少。林阳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刺扎了一下手指头。他皱了皱眉,把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开始埋头吃面。汤有点咸,他喝了一大口,喉咙发干。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西郊老纺织厂,有东西,速来。”
林阳盯着那行字,面条挂在筷子上,汤汁滴回碗里。西郊老纺织厂,他知道那地方,早就废弃了,荒得连野狗都不爱去。有东西?什么东西?恶作剧吧。他放下筷子,想删掉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却没按下去。
布包里的铜钱,好像突然变得有点沉,隔着裤兜压在腿上。
他想起师父以前总说,干这行的,有时候不是你去找事,是事来找你。躲不掉。
林阳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沉着没化开的味精颗粒。他掏出钱包,抽出那张最皱的十块钱,压在碗底下。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喊:“走啦?”
“嗯。”林阳拉开门,风铃又哑哑地响了一声。
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垃圾堆的馊味。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自己那栋黑漆漆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也是黑的,他没关灯,是灯泡又坏了。这个月已经坏了第三个。
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发信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速来。这两个字写得干脆,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命令口气。
去,还是不去?
林阳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罐子哐啷啷滚出去老远,撞在路灯杆上,停了。他盯着那个银色的罐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带他去捉第一只“东西”。那是个躲在桥洞下的水鬼,没什么道行,就是怨气重,缠着一个总在河边哭的女人。师父让他拿着铜钱站在一边看,自己念咒、画符,最后用红绳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捆了起来。师父说,看见没,这就是执念,化不开,散不掉,就得有人来解。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真厉害,自己以后也要这么厉害。
后来他发现,厉害不顶饭吃。执念解不开的多了去了,他自己的都解不开。
林阳吐了口气,白雾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他转身,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朝着公交站挪过去。最后一班通往西郊的夜班车,不知道还有没有。
站台上空无一人,广告牌上的明星笑脸被小广告贴掉了一半。林阳靠着冰凉的铁皮站牌,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抽起来呛嗓子。他点燃,吸了一口,烟雾钻进肺里,有点辣。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车没来。可能已经收班了。林阳把烟头扔地上,用拖鞋底碾灭。他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输入“西郊老纺织厂”。价格跳出来,他眼皮跟着跳了一下。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面了。
拇指在“确认呼叫”上犹豫。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晃晃悠悠开过来,车身上喷着“货运”两个字,漆掉得斑斑驳驳。车子在他面前减速,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头,嘴里叼着烟:“去哪?”
林阳愣了一下:“西郊。”
“顺路,二十,走不走?”光头男人吐了口烟圈。
林阳看了看手机上的预估车费,又看了看这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面包车。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烟味,座位上堆着些杂乱的工具和布料边角。光头男人没再多话,挂挡,踩油门。车子吭哧吭哧地启动,颠簸着驶入夜色。
林阳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那些光点连成模糊的线,像某种符咒的轨迹。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布包,铜钱的轮廓硬硬的。
他不知道那厂里有什么在等他。也许什么都没有,白跑一趟,浪费二十块钱。也许真有“东西”,而他根本对付不了。
面包车驶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拐上通往西郊的旧公路。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车头灯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废弃的厂房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光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在引擎噪音里显得含糊:“这么晚去那破地方,找刺激?”
林阳没吭声。
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们这些小年轻,就爱往这种地方钻。我告诉你,那厂子邪性,早些年死过人的。”
“怎么死的?”林阳问。
“谁知道。说是自杀,一个女工,从最高的水塔上跳下来的。”男人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颠簸得更厉害了,“后来厂子就关了,再后来,就总有人说晚上听见里面有人哭,女的哭。”
林阳看着窗外。远处,一片巨大的黑影轮廓逐渐清晰,那是老纺织厂的厂房,几根高大的烟囱沉默地刺向夜空,月亮正好挂在一根烟囱的尖顶上,惨白惨白的,像枚冰冷的硬币。
面包车在厂区锈蚀的大铁门前停下。男人没熄火,引擎突突地响着。“到了。就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