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弃工厂的哭声
林阳付了钱,推门下车。脚踩在地上,是碎石子路,硌得拖鞋底薄的地方生疼。铁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但锁头是开的,只是挂在门环上。
他回头,面包车已经调转车头,尾灯的红光迅速缩小,消失在来时的路上。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荒草和破窗户的呜咽声。
林阳站在铁门前,抬头看了看那轮贴在烟囱顶上的月亮。月光白花花的,冷冷地洒下来,照得铁门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痂。
他伸手,推开了铁门。
门轴发出漫长而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门后,是更深、更沉的黑暗。
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阳下意识屏住呼吸,等那股味道散了些,才抬脚往里走。
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被放大,带着回音。月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地方,再往里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林阳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满地狼藉。
碎玻璃、断裂的木条、纠缠的电线,还有不知名的垃圾。光柱扫过墙壁,上面用红漆涂着大大的“拆”字,漆已经剥落,像溃烂的伤口。墙上还贴着些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安全生产”、“妇女能顶半边天”几个词。
林阳举着手机往里走。厂房很大,头顶是挑高的钢架结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夜空。月光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惨白的光斑。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头顶上残存的几片铁皮哗啦哗啦响,声音时断时续,像有人在上面拖着脚走路。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和铁皮声,好像还有别的。
很轻,很细,像是……哭声。
林阳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握紧手机,光柱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厂房深处,一排排废弃的纺织机器后面。
哭声断断续续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压抑着,抽抽噎噎的。在这地方听见哭声,按理说该扭头就跑。但林阳没动。他想起出租车司机的话,一个女工,从水塔上跳下来的。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里那股咸面条的味道又泛了上来。他往前走,绕过一台锈得看不出原样的机器。脚踢到一个空易拉罐,罐子滚出去,在寂静里发出刺耳的噪音。
哭声停了。
林阳也停下。手电筒的光柱在机器之间扫来扫去,只照出更多锈迹和蛛网。他等了一会儿,哭声没再响起。只有风还在吹,铁皮还在响。
也许听错了。他这么想着,却还是继续往里走。来都来了,总得看看。
厂房最深处,靠墙的地方,立着个老式更衣柜,绿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皮。柜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林阳把手电筒照过去,光柱探进柜子。
空的。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可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真撞见个女鬼,他能干嘛?用那三枚生锈的铜钱砸她?
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柜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反光。他蹲下来,手电筒压低照过去。
是个发卡。塑料的,粉红色,蝴蝶结形状,上面镶的假水钻掉了好几颗。发卡很旧了,蒙着厚厚的灰,但塑料还没怎么老化,应该不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林阳盯着那个发卡看了几秒,没伸手去捡。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裤兜里的铜钱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弄。
不是错觉。铜钱真的在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颤。
林阳把手伸进裤兜,握住那个布包。铜钱的震动更明显了,三枚铜钱在布包里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这声音他熟悉——师父说过,这叫“钱鸣”,附近有东西。
他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猛地转向厂房另一侧。
那里有道小门,应该是通往后面的附属建筑。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那种昏黄的、摇曳的光,像是蜡烛或者油灯。
林阳盯着那道光,脚却像钉在了地上。裤兜里的铜钱震得越来越急,布包贴着大腿,有点发烫。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今晚已经问了自己太多遍。他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林阳,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该跑的时候不跑,不该上的时候瞎上。
师父说得对。
但他还是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拖鞋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越靠近那扇门,铜钱震得越厉害,布包烫得大腿皮肤都有点疼。他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个小房间,看起来像以前的办公室。一张破桌子,两把散了架的椅子,墙角堆着些废纸箱。房间正中央的地上,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蜡烛旁边,坐着个人。
不,不是人。
林阳的手电筒光柱照过去的时候,那个“东西”抬起了头。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个女人。她穿着件老式的工装,蓝色的,洗得发白,胸口还别着个模糊的工牌。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石膏像似的、没有血色的白。
她看着林阳,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
林阳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往后退了半步,拖鞋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女鬼没动,只是看着他。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墙角那堆废纸箱。
林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纸箱堆得很乱,但在最下面,露出一个角——是个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很新,和这地方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