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岚
第四章 方岚
林阳没回家。
他走了三条街,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老太太们推着小车买菜,看着老头儿们围在棋盘旁边吵吵嚷嚷。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拖鞋边上的泥干了,一抠就掉渣。
他在想方岚那句话。
“你师父没跟你说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师父没跟他说的事多了去了。比如师父到底多大年纪,比如师父从哪来,比如那些道术书上写的到底是真是假。师父走的那天,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就几句话:林阳,我走了,铜钱留给你,能卖几个钱。别找我,找也找不到。好好过日子,别干这行了。
信纸是皱的,上面有几个水渍,像是眼泪,又像是茶杯洒的水。
林阳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最后折成一个方块,塞进钱包里,和那些皱巴巴的零钞挤在一起。后来钱包丢过一次,信就没了。只剩下铜钱,和师父那句“趁早改行”。
他在长椅上坐到十点多,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头皮发烫。他站起来,往回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看见同事小周在里面理货,隔着玻璃门冲他招了招手。他没进去,直接上了楼。
出租屋还是那个样子。墙上的符纸耷拉着,床上的被子没叠,冰箱里的老干妈瓶壁上凝着暗红色的油。林阳脱了拖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看了一会儿。那块水渍像个人脸,有眼睛有鼻子,嘴巴张着,好像在喊什么。
他闭上眼。
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沉沉的水。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鱼,又像是有别的什么。他想低头看,但脖子僵住了,怎么都低不下去。远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熟,像师父的,又不全像。
“林阳——林阳——”
他猛地睁开眼。
手机在枕头上震,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不是方岚那个。他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急匆匆的:“是林阳吗?我是老赵,便利店的。你快来一趟,店里出事了。”
林阳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他睡了将近四个小时,脑子还是昏的。“什么事?”
“来了你就知道了。快点啊。”
电话挂了。林阳揉了揉脸,从床上爬起来。他套上连帽衫,穿上拖鞋,下楼。便利店的蓝色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点脏,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店员”的启事,已经贴了三个月,纸都泛黄了。
他推门进去。老赵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不太好,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小周,手里还拿着没放上架的矿泉水,嘴巴张着,表情有点呆。另一个是个女的,三四十岁,短发,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长得不算好看,但眼神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女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你就是林阳?”她说。
老赵在旁边插嘴:“这位方女士说找你有急事,我说你下午才来上班,她非要在这儿等——”
方岚。
林阳看着她,她看着他。收银台上的扫描器嘀了一声,没人扫东西。
“出去说?”方岚指了指门外。
林阳没吭声,转身往外走。方岚跟出来,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空气里有股沥青融化的味道。
方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符号。林阳认出那个符号——是师父的道符,画得歪歪扭扭的,和他自己画的水平差不多。
“你师父让我转交给你的。”方岚说,“他走之前交代的,说等时候到了再给你。”
林阳接过信封,没拆。“什么时候算‘时候到了’?”
“现在。”方岚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你见过周敏了,也见过陈秀兰了。你已经入局了,林阳。有些事,你师父想瞒你,瞒不住了。”
林阳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模糊不清,像是个八卦图。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印章,纸面粗糙,印泥已经干了。
“周敏的事,”林阳说,“还没完,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