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方岚
方岚点头。“周敏的女儿,小芳。她才是关键。周敏的执念不在她妈身上,在她女儿身上。她想见小芳,想跟小芳说句话。但小芳现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小芳怎么了?”林阳问。
“小芳也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某种信号。
“去年的事,”方岚说,“车祸。她丈夫带着她搬去外地以后,她一直不说话,也不怎么出门。后来长大了一些,能说几句了,但总是闷闷的。去年冬天,她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当场死亡。二十九岁。”
林阳捏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他慢慢地说,“周敏等了二十七年,等来的结果是,她女儿已经死了。”
“对。”方岚的声音很平,“这就是为什么她还在那里。她的执念不是‘见女儿一面’——她的执念是‘跟女儿道歉’。她当年跳楼的时候,以为自己被冤枉偷东西,羞愤之下走了绝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以后,厂里的人因为这件事,把所有女工都查了一遍,最后查出偷东西的是另一个人。周敏是清白的。”
她顿了顿。
“但她女儿不知道。小芳一直以为妈妈是贼,是羞死的。周敏想亲口告诉女儿,她没有偷东西,她是清白的。她不想让女儿背着这个活一辈子。”
林阳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阳光照在牛皮纸上,泛着暖黄色的光。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慌。
方岚继续说:“现在小芳死了。死人的执念,活人解不了。活人的执念,死人也解不了。母女俩都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一个在废弃的厂房里哭,一个在不知什么地方游荡。这件事,需要一个中间人。”
她看着林阳。
“你师父以前就是干这个的。我也是。你也是。”
林阳抬起头。“我?我连符都画不利索。”
“符画得利索的人多了去了,”方岚说,“有用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和林阳那三枚一模一样,生了绿锈,摸上去有点黏手。“铜钱不是用来画符的,林阳。你师父没教过你铜钱的真正用法,是因为他怕你扛不住。”
“什么用法?”
方岚把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铜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握进掌心。“铜钱,是用来渡的。渡人,渡鬼,渡执念。你身上的那三枚,是你师父从祖师爷那儿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用。上一代是你师父,下一代,本不该是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师父没得选。他试过找别人,找不到。这碗饭,不是人挑饭,是饭挑人。”
林阳沉默了很长时间。遮阳棚的影子在他脸上慢慢移动,阳光爬上了他的膝盖,又滑下去。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叠成四折。展开来,上面是师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挠的:
“林阳,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开始干活了。对不住,瞒了你这么久。铜钱的事,方岚会跟你说。我就说一句:你小时候跟我去抓水鬼那次,你偷偷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扔给那个被水鬼缠的女人。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那女人后来好了,没再哭过,也没再去过河边。那不是我的符管用的,是你的馒头管用的。
林阳,这行当不是抓妖捉鬼,是解人心结。你心不静,气不稳,但你心不坏。这就够了。
师父走了,别找我了。”
林阳把这张纸叠好,放回信封,和铜钱一起揣进裤兜。
他抬头看方岚。
“小芳葬在哪?”
“城东公墓。但她的魂不在那儿。”方岚说,“她在她妈妈跳楼的那个水塔上。”
林阳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会有鬼魂游荡的样子。
“带我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