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月光
“不在房间里。”
“去哪儿了?”
林阳没有回答。他重新打开感知力,把范围扩大到整间屋子,然后是整栋楼,然后是整个小区。
找到了。
在小区后面的河边。有两团光,紧紧地靠在一起,沿着河岸慢慢地飘。一团的颜色很暖,像秋天的落叶;另一团的颜色很柔,像春天的樱花。两团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
“他们在河边。”林阳说。
白七七转身就跑。
林阳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了小区大门,朝河边的方向跑去。她的速度很快,快到人类的肉眼几乎看不清,六条银白色的尾巴在身后飘着,在月光下划出六道银色的弧线。
河边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和水流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空正中央,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两团光停在河面上方,离水面不远,静静地悬浮着。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几乎没有缝隙,像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白七七站在河边,仰头看着那两团光,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团暖色的光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那团柔色的光也跟着晃了晃,像在点头。
白七七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蹲在河边,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鼻子红红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河岸的泥土上。
“你们好傻……”她哭着说,“你们好傻啊……为什么不等等……也许有一天……也许……”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知道,“也许”是不存在的。这对他们来说,从来都没有“也许”。
林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哭得像个小孩。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超度亡魂,能破解煞局,能跟鬼说话,能跟妖打架。但面对这种事——两个人因为世俗不容而选择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他所有的本事都用不上。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白七七哭。
那两团光在河面上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升高了。不是消散,是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高的地方召唤它们,又像是它们自己决定要走了。
暖色的光和柔色的光在上升的过程中交织得更紧了,像两条拧在一起的丝线,分不清你我。
白七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两团光越升越高,越升越远,最后消失在月亮的方向。
河面上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白七七还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阳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别哭了。”他说。
白七七不理他,继续哭。
“他们走了。走得很安心的那种。你看到了。”
“我知道……”白七七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就是……我就是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
林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白七七像是被这个动作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更大声了。
林阳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推开她?她哭成这样,推开好像不太合适。抱住她?他是黑心道士,不是暖心大哥,这种事情他做不来。
“白七七,你起来。”他说。
“不要……”白七七闷在他怀里,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我不管……”
“这是我最后一件干净的外套。”
“那你别穿衣服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
白七七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哭。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六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一条银白色的毯子。
林阳僵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轻轻地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的头发很软,像狐狸的绒毛,在指尖滑过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温热。
“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他们走了,但他们是笑着走的。你看到了吗?那两团光,是笑着的。”
白七七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肩膀还在抽。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她的声音闷闷的,“他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相爱了。为什么相爱也要被惩罚?”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规则,不是为‘相爱’制定的。”林阳说,“规则是为‘秩序’制定的。家族、血缘、伦理、世俗,这些都是秩序。秩序不喜欢例外。而他们,就是例外。”
“那秩序就是错的。”
“秩序不关心对错。秩序只关心稳定。”
白七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泪痕照得亮晶晶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狐狸。
“林阳,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冷冰冰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可以说得温柔一点啊!”
“我不会。”
“你——!”白七七气得又想咬他,但看了看他被自己哭湿的胸口,又瘪了嘴,“算了,看在你衣服已经脏了的份上,今天不咬你了。”
林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胸口湿了一大片,还挂着几根银白色的狐狸毛。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他面无表情地说。
白七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又哭又笑,像个神经病。
林阳被她搞得没办法,只好继续拍她的后背。
“行了,行了。哭完没有?”
“没有……”
“那你快点。”
“这种事情能快吗!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黑心道士,你不是说了吗?”
白七七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她从林阳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了,不哭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林阳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白七七站稳了,低头看了看他的外套,表情有点心虚,“那个……衣服我帮你洗。”
“不用了。上次你说帮我洗衣服,把我一件衬衫洗成了抹布。”
“那……那是意外!”
“你的人生真的全是意外。”
“林阳!!!”
两个人拌着嘴走回小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并排着,偶尔靠得很近,偶尔又分开一点。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白七七忽然停下来。
“林阳。”
“嗯。”
“你说,下辈子他们真的能遇见吗?不是兄妹,是两个陌生人,在街角的咖啡店。”
林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信上写了,他们希望这样。念想这种东西,有时候比魂魄还持久。”
白七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祝他们下辈子遇见的时候,咖啡不要洒了。”
“为什么是咖啡?”
“因为信上写的嘛。在咖啡店,他帮她捡起掉落的书。”白七七歪了歪头,“如果是咖啡洒了,就不好看了。衣服会脏,场面会尴尬,第一次见面就不完美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我一直很浪漫!”白七七瞪了他一眼,“是你不懂!”
林阳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白七七追上来,走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尾巴在月光下轻轻地晃。
“林阳。”
“嗯。”
“你说,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当什么?”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不想。”
“想想嘛!”
“不想。”
“小气鬼!连想都不肯想!”
林阳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皱着的眉头。白七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安静了下来。
“林阳。”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又怎么了?”
“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
林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被你吓的。”他说,继续往前走。
“骗人。”白七七笑了,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你明明就是在说谎。你的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那可能是你眼花了。”
“狐族夜视能力一流,不会眼花。”
“那你可能是喝多了。”
“我喝的是水。”
林阳加快了脚步。
白七七在后面追上来,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像一串银色的铃铛。
远处,河面上的月光还在荡漾。那两团光已经消失在月亮的方向,但在河岸的芦苇丛中,有两株芦苇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你我。风一吹,它们一起摇摆,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拥抱。
李秀英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河面,手里攥着那封信。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月亮,轻声说:“怀安,念笙,下辈子记得来找妈妈。不管是不是兄妹,妈妈都等你们。”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风铃响了。
很轻,很脆,像两个人在远处笑着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