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槐树
“这棵树,是我送给他的礼物。”她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它就替我陪着他。春天开花,夏天遮阳,秋天落叶,冬天挡雪。四季都在,年年都在。比我能给他的,多多了。”
白七七抱着树干,哭得说不出话。
沈秋雨弯腰,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虚空的吻。
“谢谢你,姑娘。”她说,“谢谢你为我哭。”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阳。
“年轻人,”她说,“帮我个忙。”
“您说。”
“帮我把那把二胡拿过来。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他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听我拉二胡。我在树下拉,他坐在门口听。现在我要去找他了,得带着。”
林阳点了点头,走进陈守山的家。
老人还站在照片前,一动不动。
“陈师傅,”林阳说,“那把二胡,能借我用一下吗?”
陈守山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是秋雨要的?”他问。
林阳愣了一下。
陈守山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到墙边,把二胡取下来,递给林阳。
“拿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告诉她,我等了她三十七年,不后悔。让她……让她放心走。”
林阳接过二胡,走出门。
他走到老槐树下,把二胡放在树根旁。
沈秋雨蹲下来,手指轻轻抚过琴筒。她的手指穿过琴弦,什么都摸不到,但她的表情很满足,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爸,”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金黄色的光芒开始消散。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慢慢地、温柔地散开,像晨雾被阳光驱散。那些光渗进了树根里,渗进了树干里,渗进了每一片树叶里。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脆,更响亮。
陈守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来,一片槐树叶飘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秋雨,”他轻声说,“你的歌,我听到了。”
白七七还蹲在树下哭。她哭得特别大声,完全不顾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六条尾巴全部耷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
林阳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哭完了没有?”
白七七摇头。
“再哭天就黑了。”
“那就黑着……”
“你鼻涕流到嘴里了。”
白七七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嘴,发现林阳在骗她,气得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林阳!你混蛋!”
“嗯,我混蛋。”林阳蹲下来,跟她平视,“哭完了吗?”
白七七瘪着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哗哗地流了。
“林阳,”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说,她为什么不见他?他等了她三十七年啊。三十七年,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三十七年?她就不想看看他吗?”
“想。”林阳说,“就是因为太想了,所以才不见。”
“为什么?”
“因为她怕自己舍不得走。她要是见了他,就会想留下来。但她已经留了三十七年了,够久了。她该走了。他也该放下了。”
白七七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你们人类,真的好奇怪。”她小声说,“明明那么想见,却不见。明明那么想留,却要走。明明那么爱,却要分开。”
“因为爱不是只有一种方式。”林阳说,“她用自己的命养了这棵树,陪了他三十七年。这不是分开,这是另一种在一起。”
白七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又哭了。
这次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她靠在树干上,脸贴着树皮,眼泪顺着树干流下来,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树的泪,哪些是她的。
林阳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
“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白七七接过来,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声音像吹小号。
“林阳。”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吴老头?”
“不是。自己想的。”
“你这种人,居然能想出这种话。”白七七吸了吸鼻子,“我还以为你只会算钱、抢火腿肠、跟我吵架呢。”
“我还会煮面。”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煮面的事!”
“那说什么?”
“说点……说点别的。”
林阳想了想。
“那棵树的叶子,今年特别绿。”
白七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把整棵树照得像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盖。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绿得鲜活,绿得像在发光。
“嗯。”她轻声说,“特别绿。”
两个人靠在树干上,肩并着肩,看着树叶在风中摇晃。
陈守山从屋里搬出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把二胡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叹了口气。
他没有拉曲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槐树,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弦。
一个音,一个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但那声音很好听。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风在吹,又像是很多年前,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树下,唱着一首永远不会老的歌。
白七七靠在树干上,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慢慢地不哭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阳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一首很重要的曲子。
“林阳。”
“嗯。”
“你说,沈秋雨现在在哪儿?”
“在去找她爸的路上。带着二胡。”
“她能找到吗?”
“能。”林阳说,“她等了三十七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她知道路怎么走。”
白七七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阳。”
“又怎么了?”
“谢谢你今天没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天天都在骂我。说我邋遢、贪吃、不会做饭、不会用洗衣机、把锅烧穿——”
“那是事实,不是骂。”
“你——!”白七七抬起头瞪他,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愣住了。
林阳在笑。
不是那种嘲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一些,嘴角微微翘起来,整张脸都变得不一样了。
白七七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校园里说过的话——“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她现在觉得,这句话应该再说一遍。
“林阳。”
“嗯。”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林阳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狐族视力一流!不会看错!”
“那你可能是出现幻觉了。”
“林阳!!!”
两个人吵着吵着,白七七又笑了。她笑得靠在树干上,尾巴在身后乱晃,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陈守山坐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拉动琴弓。
这一次,成调了。
是《茉莉花》。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跟着琴声轻轻哼唱。
夕阳西下,把整棵树照成了金色。那些叶子在光里闪闪发亮,每一片都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在地下躺了三十七年的女人,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带着一把看不见的二胡,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梳着两条辫子,唱着那首永远不会老的歌。
而在她身后,一棵老槐树会继续活着,春天开花,夏天遮阳,秋天落叶,冬天挡雪。
四季都在,年年都在。
比她能给的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