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皇幡
深夜,没有喊杀声,没有火光。一团墨绿色的浓雾从矿场东面的废渣坡翻过来,雾里裹着一股甜腻得让人恶心的香气。守夜的监工靠在门框上打盹,浓雾漫过他脚踝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瘫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绿色。
我是被呛醒的。工棚里四个矿工还在打鼾,绿雾已经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贴着地面蠕动。我一把掀开通铺上的草席捂住口鼻,踹醒旁边的老孙头。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吸了一口雾气,眼珠往上翻,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又倒了回去。
外面开始传来惨叫声,短促而零散,像有人在一个一个地掐灭蜡烛。
绿雾的蔓延有规律。我蹲在墙角观察了十几息,发现雾气不是自由扩散的,它在沿着固定的轨迹流动,速度时快时慢,每经过一个工棚就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里面还有多少活人。雾气最浓的地方始终聚拢在矿场中央的广场上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它。
阵法,有人在用毒雾布阵。
我脑子里闪过玉简里一段被涂抹过的内容,讲的是邪道阵法中以生人精血为引的炼魂之术。这种阵法需要活人,越多越好。
跑是跑不掉了。绿雾已经把整个矿场外围封死,边缘处隐约能看到暗绿色的符文在雾气中明灭。我把藏在鞋底夹层里的玉简掏出来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翻身滚到了工棚最里面堆放废渣的角落,用铁锹在墙角掏了个半人深的坑,把自己埋了进去,只在口鼻位置留了一条缝。
废渣里残留的灵石碎屑会轻微干扰灵气感知,这是我之前画聚灵阵时发现的。蚊子腿也是肉,干扰再小也是干扰。
外面的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彻底安静了。绿雾没有散,但开始向内收拢。我透过废渣缝隙看见广场方向亮起了一团幽绿色的光,光芒映出一个高瘦的人影轮廓。那个人站在广场中央,手里举着一杆黑色的长幡,幡面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块凝固的黑铁。
那人开始点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像一个屠夫在清点宰好的牲畜。
五十八,五十九,少了一个。
两道人影从广场方向朝工棚这边掠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脚尖在地面上一点就滑出去两三丈。他们在工棚里翻找了几息,其中一个踢翻了铁锹架,另一个用脚拨开废渣堆上层的碎石。我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差多少。外面有人问。
差一个无灵根的苦力。可能被雾化了,也可能跑了。
一个苦力跑不了多远。算了,赶时间。青木宗的人明早就到,这些够了。
脚步声远去了。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巨大的铁链在地上拖行,中间夹杂着矿工们低沉的呻吟。他们没死,全被抓了。
我多等了一个时辰,等到绿雾彻底消散,等到天色开始发白,才从废渣堆里爬出来。矿场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地。监工的尸体横在门口,皮肤灰绿,眼眶空洞,嘴唇干瘪下去露出牙齿,像在笑,又像在无声地嚎叫。工棚里四个矿工全不见了,地上的脚印杂乱地往广场方向汇聚,然后在那里中断。
广场地面多了一个巨大的暗绿色阵图,线条恶臭刺鼻,是某种以人血混合毒物画成的引渡阵。所有活人都被带走了。
我站起身,在空无一人的矿场里站了很久。
灵根检测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对没有灵根的人来说没有公平可言。矿场的六年苦力不过是把这句话每天重演一遍。但好歹还能活着。现在连活着都要靠运气了。
我去了后山,从那棵枯树根下翻出我攒了半个多月的东西。十二块灵石碎屑,全是废渣里淘出来的。七张在仓库偷的空白符纸,质量很差,纸面粗糙不平。一枝画符用的朱砂笔,笔尖掉了两根毛。还有那枚裂了三道缝的玉简。
我把这些东西卷成一个包裹背在身上,沿着地上拖拽的痕迹追了出去。
他们的去向不难判断。青木宗在矿场北面,邪修在青木宗的人赶到之前撤离,只能往南走。南面是大青山脉,山高林密,洞穴遍布,最适合藏匿。我在山脚下找到了被丢弃的铁链,链环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和碎布片。进了山口之后痕迹分成了三条路,左边通向断崖,右边通向河谷,中间那条路最窄最隐蔽,路边的灌木被大群人踩过,断枝的茬口还是新鲜的。
我选了中间那条。
追了三天三夜,翻过四座山头,在一片瘴气弥漫的黑沼泽边缘找到了他们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口被毒雾遮蔽,洞外布了三道警戒阵法,洞内有幽绿色的火光时明时暗。
我趴在沼泽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用树枝和泥浆涂了全身遮住气味。洞口的毒雾和矿场的绿雾是同一种功法,那个高瘦的邪修就坐在洞口,背靠石壁,手里摩挲着那杆黑色长幡,嘴上一张一合,像在念什么经文。矿工们被关在洞口内侧的一处凹陷里,个个面色发青,身上缠着暗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还在微微蠕动,看得人头皮发紧。
第五天夜里,高瘦邪修接了一道传讯符,看完之后脸色大变,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方言土话,然后招呼洞里另外三个邪修出来,匆匆忙忙地在洞口布置起了新的阵法。他们布阵的手法粗糙但有效,大量使用人血和骨粉代替正规的阵墨,阵纹歪歪扭扭,但灵气的流转居然对得上。
这是要跑。他们在布置一种传送类的阵法,传送的规模不小,要把抓来的人全部带走。按他们布阵的速度,阵成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天。
洞里洞外一共五个邪修。炼气期的修为不等,为首持幡的那个大概有炼气九层,其余四个在炼气五层到七层之间。我没有任何灵力,硬来等于送死。
但我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优势。我能看懂他们在布的阵法。
那套传送阵的核心原理是把活人的精气抽出来作为动力源,传送阵本身不消耗灵石,消耗的是人。阵成的那一刻,被抓的所有矿工都会被抽干,化作驱动阵法的燃料,然后邪修带着幡远走高飞。我在歪脖子树上趴了整整一宿,脑子里反复推演那套阵法的结构。阵眼在溶洞最深处,阵纹会沿着洞壁延伸出来,连接到洞口那三道警戒阵上。警戒阵既是防护也是传送阵的触发开关。换句话说,警戒阵和传送阵是联动的。一旦有人触碰警戒阵,传送阵就会自动启动。
这就是一个设计漏洞。联动意味着同步,同步意味着共振。只要在警戒阵被触发的同时往阵纹里注入一个相反相位的灵气扰动,整个联动体系就会发生对冲,传送阵会从内部崩溃。
问题在于怎么产生那个反相位的灵气扰动。我没有灵力,但我有十二块灵石碎屑和七张符纸。聚灵阵能把游离灵气聚拢起来,反过来用就是驱散阵。我在脑子里把聚灵阵的阵纹反过来画了三十多遍,在符纸上模拟排布了十几种方案,天亮的时候敲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