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晨八点四十七分
“没什么意思。”陈放笑了笑，“既然要查流程，就查完整一点。不然只看半张纸，不太公平。”
这句话不重，甚至没带什么情绪。
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陈放今天不太一样。
他没解释。他看着那张纸，只问：“原件在谁手里？”
而流程这东西，一旦真往下捋，就不一定只落到一个人头上。
赵大海看了他两秒，脸上的和气开始有点发僵。
“流程当然要查完整。”他说，“但前提是，经手的人要先把自己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陈放靠在椅背上，声音仍旧平稳：“可以。那我今天把我经手的部分整理出来。您那边如果方便，也把审批和名单确认那部分一起调出来。下午我们对一下。”
一句“您那边”，把责任轻轻放了回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连平时最会打圆场的刘宁都低头拧开笔，假装在记东西。
赵大海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今天没有顺着他设好的路走。不是硬碰硬，那种场面他反而不怕。可这种不接招、只讲程序的态度，像一把很钝的刀，不见血，却一点点往里压。
“行。”赵大海把笔往桌上一放，“那就按你说的办。下午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好。”陈放说。
会议很快被带到别的话题上。
可后面的内容已经没几个人认真听了。
散会后，人群往外走。刘宁故意慢了两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突然转性了？”
陈放把文件夹合上：“年纪到了，火气小了。”
刘宁乐了：“你才多大，装什么老成。”
陈放也笑，没接。
他回到工位，电脑开机的蓝色进度条慢吞吞往前爬。windows 7 的启动音乐响起来，短短一段，在嘈杂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桌上的诺基亚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爸。
内容只有一句——
家里都好。
陈放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四个字。
前世很多事，都是出事以后才知道原来早有痕迹。父亲说“都好”，往往就是不好。怕他在外头压力大，怕他分心，怕他觉得家里是负担，所以什么都不说。
宏达工地。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截冰冷的钢筋。
时间还来得及。
但不能乱。
陈放把手机放下，抽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两行字。
一，查恒泰原始单据。
二，今天给家里打电话。
写完以后，他停了停，又补上第三行。
三，联系张伟。
张伟在数码城卖电脑，路子野，人也活。很多正规流程查不到的东西，从他那种地方反而能摸到线头。前世陈放是后来才明白，有些脏事看起来在办公室里发生，真要落地，往往都要经过外面的手。
他刚合上本子，赵大海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大海站在门口，朝他招了下手：“陈放，你进来一下。”
声音不高，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客气的表情。
办公区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头。
陈放起身，拿上那份客户记录，慢慢走过去。
经过饮水机时，他顺手抽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塑料桶里气泡一串串往上浮，发出很轻的咕嘟声。
门在身后关上。
赵大海没让他坐，只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扶着桌沿，先笑了一下。
“你今天状态不错。”
陈放端着纸杯：“还行。”
“刚才会上那些话，别多想。我批你，是为你好。年轻人做事，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聪明。”
陈放点头：“您说得对。”
赵大海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点什么。
找冲动，找不服，找委屈，找那种年轻人一压就起火的神色。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陈放端着杯子，水汽从杯口慢慢往上散。他站得很稳，眼神也很稳，像只是来听一段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大海先开口：“恒泰那边，最近有些单据不太规范。公司要是真查下来，最先问的一定是执行层。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陈放看着他：“明白。”
“明白就好。”赵大海语气放缓，“有些事，不必弄得太复杂。你把你经手那部分说明白，其他的我来处理。对团队对你自己都好。”
陈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赵总，”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事情简单一点，大家都省心。”
赵大海也笑，只是笑得比刚才更勉强一点。
“对，就是这个意思。”
陈放点了点头，把纸杯放到桌角。
“那我先去整理材料。”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赵总。”
“嗯？”
“3月29号那顿饭，云水阁的包间费，当时是谁结的？”
赵大海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瞬间来不及收。
很短。
短到普通人也许只会觉得他是愣了一下。
但陈放看得很清楚。
“怎么突然问这个？”赵大海反问。
“没什么。”陈放拉开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记性一般，怕下午对材料的时候弄错。”
说完他就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
外面的办公区还是原来的样子，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卡纸后的报警声，远处谁在笑，谁在抱怨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窗外天光发白，十五楼往下看，街上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黄河。
一切都普通得很。
普通到没人知道，有些事已经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陈放回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里的客户资料目录，目光从一排排文件名上慢慢扫过去。
他知道赵大海现在一定开始不安了。
不安就会出错。
人一旦想遮掩，动作就会比平时多。电话会多打一个，单据会多翻一次，某个原本不该碰的人也许会被提前联系。只要他动，线头就会露出来。
陈放把鼠标停在一份报销清单上，食指轻轻一点。
屏幕亮起。
他微微向后靠去，神情很淡，像只是开始处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局，从早晨八点四十七分开始，剧本已经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