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中事
一周前,林七七刚过完十六岁生日,那个纠缠她四年的梦,以更清晰的形态再次降临。
这一次,梦有了声音、温度,甚至气味——佛堂里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绿衣宫女眼泪的咸涩,还有紫藤花那种甜得发腻的香,全都扑面而来。
梦的开始总是那片紫藤。
花开得疯魔,像一场紫色的雪崩,从天空倾泻而下。但这一次,林七七“站”得更近了——她就在佛堂的阴影里,像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烛火摇曳中那个跪在蒲团上的背影。
女子穿着鹅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她在发抖,很轻微,但林七七看见了。那颤抖从肩头传到背脊,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殿下!殿下不好了!”
绿衣宫女冲进来的瞬间,林七七嗅到了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那婢女裙角沾着泥,发髻松散,显然是狂奔而来。她扑倒在女子脚边,手死死攥住那片鹅黄的衣角,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陛、陛下旨意下来了……”绿茵的声音劈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要把您送进大风山……不日就启程!我们逃吧,奴婢带您逃!城南有接应的人,是、是……”
“绿茵。”
女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绿茵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过头。
这是林七七四年来,第一次在梦中看清她的脸。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那不是相似,不是神似,而是镜中倒影般的重叠——那张脸,分明就是她自己的脸。
肤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指尖一碰就会留下痕迹。眉如远山含黛,是那种不用描画就自然成形的弧度,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鼻梁挺秀得像用最精细的刀笔雕琢而成,唇色很淡,是那种久病的、褪了血色的淡粉,像被雨水洗过一夜的桃花瓣。
可最美的是一双眼睛。
杏眼,眼尾天然上挑,瞳仁极黑,黑得像子夜最深处的古井,望进去,里面没有光,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双眼睛嵌在那张十七八岁的脸上,却苍老得如同历经百年风霜,看透了人世所有悲欢离合,最后只剩下空茫的、结了冰的湖面。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在她左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上停留——深褐色,像一滴凝固的墨,点在苍白的皮肤上,成了这张脸上唯一一抹有温度的痕迹。林七七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左眼角同样的位置,指尖触到皮肤,冰凉。
“逃?”女子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让人心头一紧,“能逃去哪儿?不逃了,绿茵。”
她伸手扶起绿茵,动作很慢,指尖冰凉。林七七注意到她的手腕极细,细到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
“这是我的命,我认。”女子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是殿下!大风山那地方……”绿茵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地方!瘴气重,有猛兽,还有、还有人说那里闹鬼!您从小锦衣玉食,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您是公主啊!陛下最疼爱的……”
“绿茵。”女子又唤了一声,这次带了些叹息,“你看,这佛堂里供的是谁?”
绿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佛龛里是一尊鎏金观音,慈悲垂目。
“母亲最信佛。”女子轻声说,“她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苦尽了,就能去极乐。你看,我这十八年的福,是不是享得太多了?如今该去受苦了。”
“不是的!不是的!”绿茵又哭起来,这次哭得更凶,整个人都在抖,“殿下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该受这种苦……”
女子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哭。等哭声渐弱,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柔下来,像在哄一个孩子:
“你走吧。我跟李嬷嬷交代过了,我走后,你就去她那儿当差。她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会善待你。我在西市给你置了处宅子,二进的,够你住了。还有两间绸缎铺,东郊有五十亩水田……契书在我枕下的紫檀盒里。好好活着,够了。”
她说这些话时,表情很淡,像在交代晚饭吃什么。可林七七看见,她扶在绿茵肩上的手指,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我不走!”绿茵猛地抱住她的腿,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奴婢死也不走!殿下去哪儿我去哪儿!没有殿下,我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那年冬天,要不是您,我……”
“所以你要活着。”女子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好好活着,把我那份也活了。这才不枉我救你一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张公公,进来吧。”
门开了。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躬身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他穿深青色宦官服,腰束黑带,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他先朝女子行了个标准的礼,然后转向绿茵。
“绿茵,跟咱家走吧。”
绿茵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不!张公公,您劝劝殿下!您是从小看着殿下长大的,您忍心看殿下去那种地方送死吗?!”
张公公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殿下心意已决。绿茵,莫要让殿下为难。”
他伸手去拉绿茵。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不走!我不——!”
绿茵嘶喊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声,像野兽垂死的嚎叫。她十指死死抠进门框,指甲崩裂,血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昏黄烛光下黑得发亮。可她的力气终究敌不过两个年轻太监——他们一左一右架起她,像拖一袋粮食那样把她往外拖。
“殿下!殿下——!”
哭喊声远了,最后消失在深长的宫道尽头。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女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林七七看见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贴着地面,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转身,走到佛龛前,拿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她跪下来,将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
“母亲,”她对着牌位轻声说,“女儿要走了。您说过,人各有命。女儿的命,大概就是这样了。”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一队兵士走进来,大约十人,皆披黑甲,腰佩横刀。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脸如刀削,眉间有道深深的竖纹。他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陈平,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前往大风山。”
甲胄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女子缓缓起身。裙裾拂过蒲团,没起一丝褶皱。她转身,面向将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陈将军请起。现在就走么?”
“是。车马已在宫门外候着。”
“母亲……”女子顿了顿,那个称呼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轻轻吐出,“陛下,不来见我了?”
陈平的头垂得更低,盔缨在烛光下微微颤动:“末将……不知。”
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女子怔了怔。有那么一瞬,林七七看见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很细微的裂痕,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极淡地弯了弯唇。
那笑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可林七七只觉得心里一揪——那笑容像薄瓷上的冰裂,看似完整,其实一碰就碎。
“无妨,”女子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见了,也是徒增伤悲。”
她转身,面向门外深不见底的夜。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漂浮的鬼火。她缓缓跪下去,额头触地,三次叩首。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重。最后那下,青石地板上留下一点暗红。额心破了,血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她却浑然未觉,只轻声说:
“母亲,父皇,孩儿走了。往后寒暑,万望珍重。勿念,勿念。”
勿念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像一声叹息。
语毕,她起身,再不回头,走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