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中事
陈平跟在她身后三步处,始终保持这个距离。其余兵士分列两侧,将她护在中间。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空荡的宫道上回响,像送葬的鼓点。
林七七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仍被困在佛堂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噬。
画面开始旋转、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
等视野再次清晰时,林七七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脚下。
是大风山。
可又不是她认识的大风山。
此时的山更野,更疯,更……年轻。参天古木密密麻麻,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将天空割裂成无数碎琉璃。阳光从叶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在跳动,诡谲得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一支约二百人的队伍停在林外。兵士皆着黑甲,持长矛,队形整齐肃杀。正中是一辆青盖马车,车帘紧闭,拉车的两匹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殿下,到了。”
陈平在车外躬身。片刻,车帘掀开,女子抱着那只白猫,款步而下。
她换了身衣裳——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头发简单绾成髻,除了一支木簪,再无饰物。可即便如此,通身那股贵气依旧不容忽视。那是一种浸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怕落魄至此,也抹不掉。
白猫在她怀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又懒懒趴回去。
“前路车马难行,”陈平抱拳,“请殿下移步。”
女子颔首,没说话,只将猫抱紧了些,朝林深处走去。
队伍跟着移动。兵士们走得很小心,长矛时不时拨开横生的枝桠。林中很静,静得诡异——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只有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七七飘在空中——或者说,以某种视角跟着他们。她看见女子走在最前,背挺得笔直,脚步很稳,仿佛不是走向流放之地,只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可林七七注意到,她抱猫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山谷。谷中树木更加茂密,几乎遮天蔽日。而在谷地中央,赫然立着一株巨大的紫藤花树。
林七七呼吸一滞。
那树大得离谱,树干之粗,恐怕要五六人才能合抱。枝桠虬结,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只向天攫取的巨手。时值初夏,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香气浓得几乎化为实体,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更诡异的是,不止这棵树——整个山谷的植被都茂盛得不正常。杂草有半人高,灌木的叶子肥厚得发亮,连苔藓都绿得像是要滴出油来。
这地方……不对劲。
林七七心里警铃大作。她在小风村长大,从小听老人说,山里有些地方是“养地”,草木特别旺,可动物却不敢靠近。老人说,那是因为地底下埋着东西,是那东西在“养”着这片土地。
“就是这里了。”
女子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株紫藤花树。阳光穿过花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了很久,久到陈平忍不住出声:
“殿下,是否需要……”
“你们都退下。”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退到百步外,背过身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头。”
陈平一愣:“可是……”
“这是命令。”女子转过来,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陈平下意识地低头抱拳:
“末将遵命。”
他挥手,带领兵士退到百步开外,所有人转身,背对山谷。
山谷里只剩下女子一人——还有她怀里的白猫。
林七七屏住呼吸,看着她走到紫藤花树下,蹲下身,伸手拨开树根处厚厚的落叶和苔藓。那里露出一个洞——不大,拳头大小,深不见底。
女子从袖中抽出一把刀。
刀很小,不过三寸长,刀柄是黑色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刀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林七七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纹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女子左手抱猫,右手持刀,刀锋对准左手手腕。
没有犹豫。
刀刃划下,干脆利落。
血涌出来,鲜红,滚烫,滴进那个树洞。
一滴。两滴。三滴。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连光影都不再晃动。整个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那只白猫都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树洞。
然后——
地动了。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很轻微的震颤,从脚下传来,顺着脊椎往上爬。那震颤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强到林七七觉得自己要被震碎了。
紫藤花树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那种光,是从树干内部透出来的光——幽蓝色的,像深夜的磷火。光顺着树干往上爬,爬上枝桠,爬上每一串紫藤花。那些花在发光,每一朵都在发光,整棵树变成了一株巨大的、发光的蓝色珊瑚。
光芒越来越盛,盛到刺眼。林七七不得不闭上眼睛,可那光能穿透眼皮,将眼前照得一片血红。
她听见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巨兽的呼吸。嗡鸣声中夹杂着别的声音,很轻,像是……铃铛?还是风铃?叮叮当当,清脆又空灵。
光芒在某个瞬间达到顶峰。
林七七勉强睁开眼,透过指缝,她看见——
女子的身影在光中变得透明。不只是她,还有那些兵士,那辆马车,那两匹马,全都在变得透明。他们像浸入水中的墨,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消散。光吞没了他们,也吞没了整个山谷。
最后,光芒炸开。
像一轮白日在眼前爆炸。
林七七下意识地闭紧眼,等强光退去,她再睁开——
山谷空了。
空气中只余一缕微不可闻的叹息,像千年古寺檐角的风铃,余韵袅袅,在梦的虚空里荡开细密的涟漪:
“该醒了。”
“时辰……不多了。”
“来大风山最深处……”
“我等你。”
那声音渐次低回,终至无声,却仿佛凝成了有实质的丝线,缠绕在林七七的魂魄上,轻轻一扯,便是彻骨的牵念。
紫藤花树还在,开得依旧疯魔。可那些人,那些马,那辆车,全都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时光的画卷上轻轻抹去,了无痕迹。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只有那株曾绽放过妖异蓝光的树,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甜得发腻的香气,固执地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林七七站在空荡荡的梦境中央,那句“我等你”像生了根的藤蔓,在她耳畔、在她心间反复缠绕、疯长,每一遍回响,都让血脉深处的牵引清晰一分。
她终于知道,那不是梦。
是等了千年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