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水底有棺材（续）
过了许久，那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才缓缓平息，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气，重新流回冰冷僵硬的四肢。
林七七第一个动了。她费力地侧过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目光里交织着未散的余悸、被蒙在鼓里的恼火，以及按捺不住的好奇，她喘着气，没好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虚：“喂，臭小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水里藏着那鬼东西？尤其是那口棺材！我在这山里长了十几年，从没见过你这号生面孔，你打哪儿钻出来的？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李星汉却不慌不忙，他仰面躺着，胸膛还在起伏，闻言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水渍、几分玩世不恭的顽劣笑容：“小丫头，咱们好歹也算一块儿从熊口逃命，又一起在水底下跟那怪物干了一架，按江湖规矩，这同生共死的交情可不浅了，你怎么还对我这么凶巴巴的？”
“谁跟你同生共死！我连你姓甚名谁、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少来这套近乎！”林七七甩给他一记结结实实的白眼，语气傲娇又嫌弃，挣扎着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
“行行行，”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似乎觉得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格外有趣，“看在你刚才差点被我连累喂了鱼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星汉，打青城山那边来的，今年十九，尚未娶亲。你嘛……瞅着也就十五六？叫声星汉哥来听听，不吃亏。”
“呸！我自己有哥，用不着你！”林七七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反驳。
“那你叫什么总可以说吧？”李星汉从善如流。
“林七七。”她没好气地吐出名字，随即眉头紧紧锁起，不依不饶地追问，“现在——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别想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真这么想知道我的秘密？”李星汉眨眨眼，忽然露出一抹狡黠如狐的笑意，他倏地坐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泥，“那就来追我啊，追得上，小爷我就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从地上一弹而起，朝着密林深处疾窜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只在林间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簌簌作响的枝叶。
“你……无赖！站住！”林七七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戏弄的怒气直冲头顶，咬牙也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她自忖从小在这片山林里跑惯了，脚步轻快，熟悉每一处可落脚的石头和可借力的树干，可前面那家伙跑起来竟像脚不沾地、御风而行似的，任她拼尽全力，气喘吁吁，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只有那抹青灰色的背影在林叶缝隙间若隐若现。
就在她累得眼前发黑、喉咙泛上腥甜、几乎要放弃瘫倒时，前面那恼人的身影却倏地停住了，好整以暇地转身，背靠着一棵老松，笑嘻嘻地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林七七刹不住步子，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颊因奔跑和气愤涨得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立刻叉腰吼道：“你……你跑什么跑！有话不能好好说？！显摆你腿长是不是？！”
“逗你玩呢，”李星汉挠着头，笑得没心没肺，见她真恼了，杏眼里都快喷出火来，神色才收敛了几分戏谑，正经起来，“好了好了，不闹了。我知道湖里有那口棺材，是因为这个。”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块色泽陈旧、边缘已有磨损的暗黄色羊皮卷轴，动作郑重地将其徐徐展开。
林七七顾不得生气，好奇地凑上前。只见那羊皮上，用某种深褐近黑的颜料勾画着弯弯曲曲、难以辨识的线条，夹杂着许多她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符号，整体看起来古老而神秘，令人一头雾水。“这……画的什么？鬼画符一样。”
“一幅祖上传下来的地图，”李星汉的指尖轻轻点向羊皮卷上一处用朱砂特别标记的、形似弯月的水域图案，“看这里，标记的就是这个湖。而我族中隐秘的记载提到，湖底那口特殊的棺椁里，藏着一件至关紧要的物事，它……关系到我们一族能否延续下去。”
“存亡？”林七七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他，“说得这么玄乎……不会就是棺材里那些陪葬的金银玉器吧？你们家缺钱缺到要掘人祖坟了？”
李星汉闻言，脸上惯有的嬉笑神色褪去，露出一抹苦涩，他摇摇头：“若仅仅是为求财宝，我何必千里迢迢从青城山赶来，又何必冒死潜入这深湖，招惹那等怪物？七七，我是来找一件……或许能救我家族、化解一场迫在眉睫大劫的东西。” 说着，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个从棺中得来的深色小木盒，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掀开了盒盖。
一抹温润中透着奇异流光的华彩，静静地从盒中流淌出来，驱散了林间些许的晦暗。盒内深色的绒布上，安然躺着一枚玉佩。玉佩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玉质极为通透，内里仿佛有烟云氤氲，其上阴刻着密密麻麻、古老繁复的符文，那些纹路深邃奇诡，此刻在自然光下，竟隐隐有淡白色的微光沿着符文的沟壑缓缓流转，仿佛封存着某种沉睡已久、随时可能苏醒的浩瀚力量。
林七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被那玉佩的光华与神秘牢牢吸引：“这是……”
“我离家前，父亲郑重交代，唯有寻回这枚先祖遗落的‘浮生古玉’，或许才能窥得一线生机，化解那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家族灾厄。”李星汉合上木盒，将那幽光与符文重新封存，但他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蹙得更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愈发浓重的林荫，“不过，自从在湖底拿到它，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窥伺着我们。那感觉，如芒在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不祥的预感，原本还算晴朗的林间天色，骤然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浓墨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汹涌汇聚，顷刻间吞噬了天光，白昼恍如黄昏。狂风毫无征兆地尖啸着卷过山林，刮得树叶疯狂摇动，呜咽如鬼哭；方才还算平静的湖面，骤然掀起数尺高的浊浪，狠狠拍打着岸边的岩石。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声仿佛从湖心最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却又穿透水浪的低吼，清晰地撞入两人耳膜，让他们的脊背同时蹿上一股冰凉的寒意。
“它……追出来了。”李星汉猛地握紧手中木盒，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哗啦——！！！”
湖心巨浪轰然炸开，一只覆满漆黑厚重鳞片、大如磨盘的狰狞巨爪，挟着腥臭扑鼻的劲风和漫天水花，猛地从翻腾的湖水中探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岸上两人站立之处狠狠拍落！
“躲开！”李星汉暴喝一声，与林七七分别向两侧狼狈扑倒。巨爪擦着李星汉的背脊砸在地上，“轰”的一声闷响，泥石飞溅，地面被拍出一个浅坑。
紧接着，那道庞大的、令人绝望的身影彻底破开水面，完全显现——正是先前在湖底追击他们的那只鲶首巨怪！但与水下所见不同，此刻，它那覆盖着鳞片的脊背两侧，竟赫然展开了一双犹如巨大蝠翼、布满筋膜与暗红血管的肉翅！肉翅在狂风中缓缓鼓动，带着湿漉漉的黏液，搅动着充满腥气的气流。而它那双原本只有眼白的空洞巨目，此刻已变得赤红如血，仿佛燃烧着无尽的愤怒与贪婪，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李星汉手中紧握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