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傅太太的身份
“傅总,老爷子下周回来,点名要见孙媳妇。”宋辞小心翼翼地说,“您打算怎么办?”
盛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是那种用拳头砸的、恨不得把门拆了的敲法。咚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脑门上,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她昨晚画图画到凌晨一点,改了傅氏项目的第四版方案。傅晏承那个人嘴上说“会学”,工作上一点没含糊,该改的地方一个没少,昨天发来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盛眠撑着床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晕。烧退了,但感冒还没好利索,喉咙还是疼,鼻子还是堵。她披了一件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周美芳。
她的后妈。
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嘴唇涂得血红,活像一个去参加婚礼的媒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盛瑶和盛天。
盛瑶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乖巧可爱。盛天穿了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抹了发胶,笑得一脸油腻。
盛眠的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
她不想开门。
“盛眠!我知道你在里面!”周美芳又砸了一下门,“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盛眠靠在门板上,没有说话。
“姐,是我们呀,”盛瑶的声音甜甜的,像抹了蜜的毒药,“妈妈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给你送过来。你开门嘛。”
盛眠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厨房。没有锅,没有灶,只有一个烧水的电热水壶。周美芳知道她不做饭,也知道她没有厨房,送糖醋排骨?骗鬼呢。
“盛眠,我数到三,你再不开门,我就去找开锁的!”周美芳的声音尖利起来,“一!二——”
盛眠拉开门。
不是因为她怕周美芳找开锁的,是因为她知道,周美芳这种人,你不让她进来,她能站在门口骂一天。到时候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她有个后妈在门口撒泼,她丢不起这个人。
门一开,周美芳就挤了进来。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嫌弃——那种嫌弃不是装的,是真的嫌弃。二十平米,水泥地,掉灰的墙,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她周美芳的女儿住在这种地方,说出去丢的是她周美芳的脸。
“你就住这种地方?”周美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盛眠,你可是盛家的大小姐,住这种地方,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盛眠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盛家的大小姐?盛家给过我大小姐的待遇吗?”
周美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假笑。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对你不好吗?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上大学——”
“供我上大学的是我妈留下的遗产,”盛眠打断她,“不是你的钱。”
周美芳的笑容僵住了。
盛瑶站在旁边,拉了拉周美芳的袖子:“妈,别说了,姐现在怀孕了,情绪不稳定,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盛眠的眼神冷了下来。
怀孕的事,她只跟傅晏承说过。
周美芳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盛眠问。
盛瑶的脸色变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往周美芳身后缩了缩。
周美芳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盛眠,换了一副面孔——那种面孔盛眠见过太多次了,是周美芳“谈生意”时的面孔,虚伪、精明、算计。
“眠眠啊,妈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周美芳坐到床边,拍了拍床单,脸上的表情变得“慈祥”起来,“妈是来跟你商量事的。你看你现在怀孕了,傅少那边怎么说?他认不认这个孩子?”
盛眠没有说话。
“他不认,对不对?”周美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些豪门公子,哪个不是玩玩就算了?谁会当真?眠眠,你听妈一句劝,这个孩子不能要。”
盛眠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周美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为你好”,“你想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日子?你月薪不到两万,住这种破房子,你拿什么养孩子?再说了,你要是带着个孩子,以后还怎么嫁人?谁会要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
盛眠觉得恶心。
不是孕吐的恶心,是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被人当垃圾一样看待的恶心。
“所以呢?”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想让我打掉?”
“妈不是那个意思,”周美芳连忙摆手,“妈是为你着想。你要是想留下这个孩子,也行,但得让傅家出钱。你去找傅晏承,跟他谈条件——他要是不认这个孩子,就给他要一笔钱,要个千八百万的,够你下半辈子花了。他要是认,那就更好办了,让他娶你——”
“他娶过我了,”盛眠说,“三年前就娶了。”
周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算什么娶?领个证就算娶了?连个婚礼都没有,连他家门都没进过。眠眠,你别傻了,男人不把你当回事,你就得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你得让他付出代价。”
盛眠看着她,看着这个把她下药送上陌生男人床的女人,这个让她怀了孩子的女人,这个现在劝她打掉孩子或者拿孩子换钱的女人。
“你说完了吗?”盛眠问。
周美芳愣了一下:“什么?”
“说完了就走吧,”盛眠拉开门,“我要上班了。”
“盛眠!你别不识好歹!”周美芳站起来,声音尖利起来,“我为你着想,你这是什么态度?”
“为我着想?”盛眠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到周美芳往后退了一步,“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是为我着想?你把我送上傅晏承床的时候,是为我着想?你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是为我着想?周美芳,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哪一件事是为我着想的?”
周美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盛瑶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盛天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看戏一样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恶心的笑。
“你走不走?”盛眠问。
“我不走!”周美芳一屁股坐回床上,“你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
盛眠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打给谁?”周美芳警惕地问。
盛眠没有回答。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傅晏承,”盛眠说,“你后妈在我家,不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周美芳?”
“对。”
“让她接电话。”
盛眠把手机递给周美芳:“傅晏承找你。”
周美芳的脸色变了。她接过手机,手都在抖。
“傅、傅少……”她的声音立刻变得谄媚起来,像一只摇尾巴的狗,“您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美芳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白得像一张纸。
“是、是……我知道了……我马上走……对不起傅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盛眠,手还在抖。
“走。”她对盛瑶和盛天说。
盛瑶愣了一下:“妈,怎么了?”
“我说走!”
周美芳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屋子。盛瑶跟在她后面,盛天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盛眠一眼。
“盛眠,”他压低声音,“你别得意。傅晏承那种人,不会真心对你好的。他玩够了,就会把你扔了。”
盛眠看着他,笑了。
“盛天,”她说,“你知道我上次踢你那脚,用了多大力吗?我只用了三成。你要不要试试十成的?”
盛天的脸色变了,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
盛眠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傅晏承。
“她走了?”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打掉孩子,或者拿孩子跟你换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的?”傅晏承问。
“我说我要上班了。”
“……就这?”
“就这,”盛眠说,“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她又不听。”
傅晏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盛眠愣住的话。
“搬出来住。”
“什么?”
“搬出那个地方,”傅晏承说,“我给你找个房子。”
盛眠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不是施舍,”傅晏承说,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是……不想让你和宝宝住在那种地方。六楼,没有电梯,墙皮掉灰,下水道反味。你住得下去,我受不了。”
盛眠的眼眶红了。
“傅晏承,”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混蛋。”
“你现在也是。”
“但我在改。”
盛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房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她说,“不用你管。”
“盛眠——”
“我说了不用,”她打断他,“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施舍的对象。我是你孩子的母亲,但不是你的宠物。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能自己养活自己和宝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傅晏承说,“我不逼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盛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
她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有人对她说“不要一个人扛”。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忘了被人关心的感觉是什么。
傅氏大厦,总裁办公室。
傅晏承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宋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傅晏承说,没有睁眼。
宋辞走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
“傅总,老爷子下周回来,点名要见孙媳妇。”他小心翼翼地说,“您打算怎么办?”
傅晏承睁开眼。
爷爷。
他差点把这事忘了。
“盛眠那边,”宋辞继续说,“老爷子说了,要见的是盛眠,不是别的什么人。他要看孙媳妇,还要看孙媳妇的肚子。”
傅晏承的眉头皱了起来:“肚子?”
“老爷子听说盛小姐怀孕了,”宋辞咽了咽口水,“很高兴,说要亲自看看曾孙。”
傅晏承沉默了几秒。
“谁告诉他的?”
“这个……”宋辞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好像是老夫人那边说的。”
沈若华。
他的母亲。
她知道了盛眠怀孕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傅晏承的声音冷了下去。
“这个……”宋辞的表情更微妙了,“好像是周美芳说的。”
傅晏承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周美芳。
那个给盛眠下药的女人,那个逼盛眠打掉孩子的女人,那个想拿盛眠的孩子换钱的女人——她把他母亲搬出来了。
“周美芳想干什么?”傅晏承问。
“她想让老夫人逼盛小姐签离婚协议,”宋辞说,“老夫人本来就想让盛小姐离开您,现在知道她怀孕了,更急了。她觉得盛小姐是用孩子绑住您,想借机敲诈傅家。”
傅晏承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妈那边,我来处理,”他说,“周美芳那边,继续查。她给盛眠下药的证据,找到了吗?”
“找到了,”宋辞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资料,“那天家庭聚会的监控录像,显示周美芳在盛小姐的果汁里加了东西。还有盛天的口供——他亲口承认帮周美芳打的下手。”
傅晏承接过去,看了看。
“够了,”他说,“把这些证据收好,以后用。”
“傅总,您打算怎么用?”
傅晏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宋辞。”
“在。”
“你说,一个人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宋辞愣了一下:“傅总,您问这个干什么?”
“周美芳说盛眠是那种女人,说我妈说盛眠用孩子绑住我,”傅晏承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她不是。她从来没有从我这里拿过一分钱,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从来没有用孩子要挟过我。她只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宋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连搬出那个破房子都不肯让我帮忙,”傅晏承说,“她说她不是我的附属品,不是我的宠物。她说她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能自己养活自己和宝宝。”
“盛小姐很要强。”宋辞说。
“不是要强,”傅晏承转过身,“是不信任。她不相信我会一直对她好。她怕她依赖了我,然后我又把她推开。”
宋辞沉默了。
老板说得对。
盛眠不是不要强,是不敢依赖。
因为她被太多人背叛过——被后妈背叛,被父亲背叛,被继妹背叛,被继兄背叛。她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意味着把软肋交出去,而她的软肋,每一次都被捏碎了。
“傅总,”宋辞小心翼翼地说,“您想让她依赖您,就得先让她相信您。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来。”
傅晏承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老爷子那边——”
“我会带她去见爷爷,”傅晏承说,“但不是现在。等她准备好了。”
宋辞愣了一下:“傅总,您以前从来不考虑别人准没准备好。”
“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宋辞看着老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不是变了,是正在变。
从一个只会甩钱的混蛋,变成一个会等女人准备好的男人。
虽然这个过程很慢,虽然他还是会犯错,虽然他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在学。
这就够了。
盛眠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傅氏项目的设计方案。
她改了第四版,但还不满意。第三页的空间布局,第七页的材料选择,第十二页的灯光设计——她按照傅晏承的意见改了,但她知道,那不是最好的方案。
傅晏承的意见是对的,但不是最优的。
她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满足他要求、又能让自己满意的方案。
她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几笔。
不行。
擦了,重新画。
还是不行。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搭在小腹上。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画不出来。你帮妈妈想想,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胎动。
是她的心在动。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宝宝。
还有一个正在学着变好的混蛋。
手机亮了。
是傅晏承发来的消息:“设计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盛眠回了一个字:“难。”
“哪里难?”
“哪里都难。”
“明天来公司,我帮你看看。”
盛眠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你不是甲方吗?甲方帮乙方看方案?”
“我是甲方,也是你孩子的父亲。”
盛眠的脸红了。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傅晏承,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提孩子?”
“为什么?”
“因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奇怪。”
傅晏承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不提孩子。提你。明天来公司,我帮你看看方案。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你。”
盛眠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你。
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