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逃亡

雨下了一整日，到夜里也没停。

阿蘅蜷在柴房的草堆上，听着屋檐漏下的雨滴砸在破陶盆里，一声一声，像是有人拿石头敲她的骨头。她没敢睡——继母白日里瞪她的眼神不对，祖母端着碗从堂屋出来时，看她像看牲口。

果然，半夜她听见了。

堂屋的门没关严，风把断断续续的人声送过来。阿蘅赤着脚起身，贴着墙根挪到窗下，雨水浇在身上，她一动不敢动。

“……那老光棍出八两银子，八两！够咱家吃两年了。”这是继母的声音，压低了也掩不住那股子喜气。

“长得丑些，年纪大些，又咋了？女娃子嫁人不就是换彩礼？”祖母咳了一声，“她那身子骨，再留两年也卖不上价，趁早。”

“可她虚岁才十六……”是父亲，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布。

“十六咋了？我十六都生了你！”祖母啐了一口，“你倒心疼起那扫把星了？她娘死的时候咋没把她带走，留下她吃咱家的粮，穿咱家的布，养条狗还能看门，她除了吃还会啥？”

阿蘅听着，手指抠进墙缝里，指甲劈了也没觉着疼。

“娘说得对，”继母接话，“明儿我就跟那老光棍说定，后日来领人。这事儿不能拖，拖久了那丫头跑了咋办？”

“跑？”祖母冷笑，“往哪儿跑？山里全是野物，跑出去就是个死。”

阿蘅没再听下去。

她轻轻缩回柴房，站在黑暗里，浑身湿透，却一点不冷——冷过了头，反而烧起一把火。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什么。三岁起睡柴房，七岁开始洗全家的衣裳、砍全家的柴、打全家的猪草。继母带来的弟弟妹妹吃白面馍时她在灶台后啃野菜团子，冬天全家人围着火盆时她在井边洗衣裳，手上的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骨头都变了形。

她以为熬到十六，熬到能嫁人，哪怕嫁个穷汉，也是条活路。

可他们连穷汉都不给她找，给她找的是个五十多的老光棍，死了两个老婆，据说头一个是被他打死的。

后日就来领人。

阿蘅摸黑收拾东西。柴房里没几样她的物件——一床破棉絮，两件打满补丁的衣裳，一双露了脚趾的鞋。她把衣裳叠好，塞进一个豁了口的布袋里，又摸到角落里藏着的那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柴刀，半袋杂粮，还有母亲留下的坠子。

坠子是块青灰色的石头，穿根红绳，磨得光溜溜的。母亲临死前攥着她的手，把这坠子塞进她襁褓里，说了一句话，没人听清。

阿蘅把坠子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石头贴在心口，凉得她一激灵。

雨声很大，大到能盖住她的脚步声。

她推开柴房那扇歪斜的木门，没人听见。绕过猪圈时，圈里的黑猪哼了一声，她僵在原地，心跳擂得耳膜嗡嗡响。黑猪翻个身又睡了，她贴着墙根往外挪，一步步挪到院墙缺口处。

这缺口是她七岁时想逃被抓住的地方，当时继母拿烧火棍抽了她一顿，说再跑就打断她的腿。后来缺口用荆棘堵上了，她趁着天黑，一根根把荆棘扒开，手上扎满刺，疼得钻心。

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