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坠崖
阿蘅没走到那个棚子。
她盯着雾气里的木头棚子看了很久,确认那不是饿出来的幻觉——真有个棚子,在这深山里,歪斜着,塌了一半,但确实是个人搭的东西。
有人住过。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松了一瞬,松完又紧起来:有人住过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人找来?
可她已经走不动了。
脚底那几道口子早就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木了。每踩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打颤,膝盖肿得撑破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肉紫黑发亮。她不知道那是内里还在出血,只知道这条腿越来越不听使唤。
她扶着树喘气,往棚子那边看。不远了,从山梁下到坡上,坡上再走一截就到了。能看见棚子的木门,歪斜着,门板上长了青苔。
走。
她迈步,脚底一滑。
不是踩空了,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枯叶上,枯叶底下是湿泥,湿泥滑得像抹了油。她身子一歪,手去抓树枝,抓了个空。
整个人往下滚。
这回和昨晚坠崖不一样。昨晚是黑灯瞎火往下掉,摔懵了就过去了。这回是白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滚下去——天和地翻来覆去地转,树枝抽在脸上,石头硌着后背,她想抓点什么,什么都抓不住。手在地上乱扒,指甲劈了,指尖抠进泥里,泥太滑,扒不住。
不知滚了多久,她撞上一棵树,停了。
阿蘅趴在那儿,动弹不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气。她想爬起来,手脚不听使唤,像不是自己的。
她挣扎着抬头,往上看——山坡陡得站不住人,她滚下来那一路,枯叶被蹭出一道印子,像条蛇爬过的痕迹。
棚子还在上头,远了。
她往下看——底下是悬崖。
山坡到这棵树就断了,再往前两三步,直接往下栽。能看见悬崖边上的石头,石头长满青苔,石头底下是空的,空的里头是雾,雾有多深看不见。
阿蘅趴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慢慢往后缩,手抠着树根,脚蹬着地,一寸一寸往后挪。挪一下,喘一口气,再挪一下,再喘一口气。指甲抠翻了,她不知道疼,只知道抠,抠住,往后缩。
挪了不知多久,后背抵上一块石头,挪不动了。
她靠着石头,闭上眼。
饿。渴。疼。累。冷。浑身上下没一处对劲的地方。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想闭着眼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往上爬。
歇着歇着,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人的——是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从山坡上头往下走。阿蘅睁开眼,往上看——雾气里,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动。
野猪。
那影子停下来,像在闻什么。阿蘅屏住呼吸,手摸到腰后,柴刀还在,一直没松手。她攥紧刀柄,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又动了,往她这边来,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拱地,沙沙沙,越来越近。
阿蘅攥着刀,后背贴着石头,一动不动。那野猪要是扑过来,她就一刀捅过去,捅不死也得捅,捅完就跑——跑得掉就跑,跑不掉也得跑。
野猪走到离她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了。
它抬起头,往她这边看。雾太浓,看不清它的眼睛,但阿蘅知道它在看她。一人一猪隔着雾气对峙,谁都没动。
然后野猪扭头走了。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雾气里。阿蘅攥着刀的手松开,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她靠着石头喘气,喘匀了,撑着站起来。
得走。野猪走了,还会来别的。这地方不能待。
她扶着石头往边上挪,想绕过那棵树,从另一边往上爬。挪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石头,石头是松的,一踩就晃。
阿蘅来不及收脚,石头滚下去了。
她身子一晃,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抓了一根藤,藤太细,断了。她往后倒,眼看着那棵树越来越远,眼看着悬崖边越来越近。
这回她叫出来了。
叫声很短,嗓子眼里刚冲出一点声,风就把声音堵回去了。她往下坠,看见雾从脸边飞快往上跑,看见崖壁上伸出来的枯枝,看见底下越来越近的乱石。
一根树枝抽在她脸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甩出去,落在雾里。她想伸手去抓树枝,手伸出去,够不着。又一根树枝撞在她胸口,撞得她喘不上气,把她往外弹。
她往下坠。
那几丈深的悬崖,坠起来像永远落不到底。她看见石壁上的青苔,一丛一丛的,绿得发黑。看见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歪扭着,叶子早就掉光了。看见底下越来越近的石头,大大小小,尖的圆的,等着接她。
最后一瞬,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娘。
然后她砸在乱石堆上。
疼。
不是那种能叫出来的疼,是整个人碎了的疼。从后背到腰到腿,每一根骨头都在响,每一块肉都在抖。她想叫,叫不出来,气被撞散了,吸不进去。
她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雾。
雾还是那个雾,灰白的,稠稠的,在头顶飘。和她坠下来之前一样,和她这辈子见过的雾都一样。飘着,散着,不管地下的人死活。
她想动,动不了。
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转。她转了转眼珠,看见自己躺在乱石堆里,身下是石头,尖的硌着后背,圆的垫着腰。手边不远有一摊血,不知是从她身上哪儿流出来的,红得发黑,慢慢往石头缝里渗。
额头上有热乎乎的东西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把世界染成红的。她眨眨眼,红的淡了,又流进来,又红了。
血。
又流血了。不知哪儿磕破的,流得满脸都是。她想抬手擦,手抬不起来,只能任它流,流进眼角,流进耳朵,顺着脖子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