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路

阿蘅是被疼醒的。

额头上的伤口像被人拿烧火棍捅着，一跳一跳地疼。她想抬手去摸，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挣了两下才抬起来——指尖碰到的地方黏糊糊一片，血已经干了，结成硬痂，扯得头皮发紧。

她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片雾气。

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雾气上头透下来，照得四周影影绰绰。她躺在悬崖底下的一片乱石堆里，身下是枯叶和烂泥，后背硌着石头，硌得骨头疼。

阿蘅试着撑起身体，胳膊一软，又跌回去。

她躺在那儿喘气，眼睛盯着头顶的雾气发愣。刚才那阵白光是什么？坠子烫的那一下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活着，没摔死，没被野物叼走，继母也没追上来。

这就够了。

第二次挣扎着起身，她学乖了，先翻身趴着，手脚并用慢慢撑起来。膝盖一弯，钻心地疼——右膝不知撞在哪儿，肿起老高，把裤腿都绷紧了。她低头看，膝盖上破了个大口子，血糊了半条小腿，已经凝成黑红色的痂。

脚更疼。

她脱下那只露脚趾的鞋，看见自己的脚底板——全是口子，深的浅的，翻着白肉，沾着沙土和枯叶渣子。脚后跟上一道口子最狠，像是被尖石头豁开的，还在往外渗血水。

阿蘅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晌，没哭。

她扯下袖子上一块布，想擦擦伤口，布一挨上去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抖得厉害，她咬着牙，硬是一下一下把伤口周围的泥沙擦掉，每擦一下眼前就黑一阵。擦完了，她又扯下另一只袖子，把脚整个包起来，扎紧。

不会包，扎得太松，走两步就得掉。她拆了重来，勒得死紧，疼得她满头冷汗。

脚包好了，膝盖没法包，她撕了半截裤腿，胡乱缠了两圈。额头上的伤口她看不见，伸手摸了摸，摸到一个肿起的包，血痂硬邦邦的。

弄完这些，她靠坐在石头上，喘了很久。

饿。

昨晚那半袋杂粮跑丢了，她最后一顿饭还是昨天中午的半碗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肚子早就没动静了，饿过了头，只剩下一阵阵发虚。

她往四周看。乱石堆外头是密密麻麻的林子，雾气在林子里飘，什么树都看不清。远处有鸟叫，叫得凄厉，一声接一声。

不能待在这儿。

继母的人还在后面追，就算昨晚甩掉了，天亮了他们也会继续找。山里的人比她懂山，知道往哪儿搜、怎么搜。她得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阿蘅扶着石头站起来。

一站，眼前就发黑，黑的里头还冒着金星。她扶着石头不敢动，等那阵黑过去，才试着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浑身冒汗。脚上包的那块布很快就洇透了，她低头看，一步一个血印子。

她没停。

走到林子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悬崖底下那片乱石堆，躺过的地方压出一个浅浅的人形。人形旁边的石头上，她看见一个东西，灰扑扑的，躺在那儿。

是她的柴刀。

昨晚摔下来时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居然就在旁边。阿蘅又走回去，弯腰捡起来。刀柄上沾了血，是她的，已经干了。她把柴刀攥紧，这才又往林子里走。

雾气里的林子像是活的。

树枝在雾气里伸出来，有的勾她的衣裳，有的扯她的头发。脚下全是烂叶子，滑得站不稳，她走几步就得扶一下树，扶着扶着，手心里摸到滑腻腻的青苔。

她不知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雾气一直不散，林子一直走不到头。她想找条溪，找点水喝，可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喘气声和鸟叫。

后来她看见一棵倒下的树。

树很大，连根拔起，横在地上，根部的土都翻出来了，黑漆漆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木耳，湿漉漉的。阿蘅走过去，扶着树干坐下，实在走不动了。

她把脚上的布解开，看了看伤口。

脚底板泡了露水和血水，伤口边缘泛白，有几处像是肿了。她不认得那是感染的前兆，只知道疼得更厉害了。她把布翻了个面，重新绑上——另一面是干的，绑上去没那么疼。

绑完了，她靠在树干上，闭眼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