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庐醒贵客，医心守初心

暮色渐沉，青崖山被沉沉夜色笼罩，山间寒风卷着草木湿气，扑进简陋却干净的苏家药庐。

扶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昏迷的男子挪进药庐最内侧的卧房。这屋子平日里极少待客，只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处处透着简朴，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药香。

她小心翼翼将男子平放在床上，顾不上擦拭额角的汗珠，又转身忙碌起来。烧热水、碾磨草药、熬煮补血益气的汤药，素色衣裙上沾了尘土与草屑，指尖也被柴火熏得微微发黑，可她脸上没有半分不耐，每一个动作都沉稳细致。

石头早已睡熟，药庐里只剩汤药咕嘟冒泡的声响，以及男子偶尔因伤口剧痛发出的微弱闷哼。扶苏守在灶台前，轻轻搅动着药汁，眸光平静无波。

她自幼跟着父亲学医，见过的病患无数，深山里摔伤的、被野兽所伤的、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的，她早已见惯生死，只懂恪守医者本分。眼前这人虽衣着华贵，身份神秘，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仅此而已。

汤药熬好，扶苏滤去药渣，端着温热的药碗走进卧房。床边烛火摇曳，映得男子面容愈发苍白，紧蹙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薄唇干裂，原本朗挺的眉眼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厉，即便陷入昏睡，周身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压迫感。

扶苏放下药碗，轻轻扶起男子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才缓缓凑近他的唇边。

许是汤药的微苦气息萦绕鼻尖，男子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眸，墨色瞳孔冷冽如寒潭，刚睡醒时带着几分茫然，转瞬便被警惕、锐利取代，周身瞬间散发出慑人的气场，与白日里昏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男子一清醒，浑身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胸口伤口更是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下意识绷紧周身，手掌握紧，欲要起身戒备，却被身旁轻柔却坚定的力道按住。

“别动，你胸口刀伤极深，方才止血包扎好，若是牵动伤口，会血流不止。”

清润如溪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警惕。

男子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之人。

烛火昏黄，映着扶苏清丽绝伦的容颜。她一身素布衣裙，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莹润，一双眼眸清澈干净，盛满了悲悯与从容，没有半分谄媚与畏惧，只有医者对病患的专注。

她一手托着自己，一手拿着药勺，指尖纤细干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清冷又温柔，像是这深山之中，不染尘俗的一缕清风，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深宫女子、朝堂权贵，截然不同。

“你是谁？此地是何处？”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可语气依旧沉稳，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扶苏并未在意他语气中的疏离与戒备，依旧拿着药勺，耐心吹凉汤药，轻声回道：“这里是青崖山云溪村，我叫苏扶苏，是个医女。今日午后在山崖下发现你身受重伤，便将你带了回来。”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丝毫没有提及自己冒着危险救人，更没有追问他为何会被人追杀、身负重伤。

男子眸光微沉，快速打量着周遭环境。简陋的药庐，质朴的陈设，眼前少女干净纯粹的眼神，不似作假。他心中了然，自己坠崖未死，是被这深山里的医女所救。

他乃当朝五阿哥，自幼在深宫长大，深陷皇子夺嫡之争，此次离京暗访，遭朝中奸佞与敌对势力联手追杀，拼死搏杀后，被逼无奈坠下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竟能捡回一条命。

只是，此地偏僻，他身受重伤，行踪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给这救了他的医女带来灭顶之灾。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男子压下心底思绪，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我乃是途经此地的商人，遭遇劫匪，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随口编了个身份，不愿暴露真实来历，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眼前这单纯的深山医女。

扶苏闻言，只是淡淡点头，并未多问。

医者不问来处，不问身份，只救病患。父亲的教诲，祖父的血训，她时刻铭记在心。眼前这人究竟是商人，还是其他身份，与她无关，她只需将他的伤治好，便是尽了医者本分。

“先把药喝了，这药能补血益气，助你伤口愈合。”扶苏将药勺再次递到他唇边，眼神专注而温柔。

男子看着眼前清澈的眼眸，感受着肩头少女轻柔的力道，心底那根常年紧绷、充满戒备的弦，竟莫名松了几分。他没有再推辞，微微张口，喝下了苦涩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