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晶核
  下午,陈骨亲自来了。
  他出现在矿道拐角处,先是脚步声,然后是影子,最后才是他的人。他手里提著一盏油灯,灯是铁皮做的,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灯光是昏黄的,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糊的面具。
  陈骨很高,很瘦,皮肤灰白,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他的眼窝深陷进去,瞳孔里有一团黑雾,说不清是瞳孔的顏色还是別的什么东西。他走路的姿態很奇怪,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矿工们都低下头。镐头砸得更响了,像是在用声音证明自己还在干活。没有人敢看他,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的脚步声响过谁的身后,谁的后背就会发紧,像有一根针从脊椎骨慢慢扎进去。
  陈骨在矿道里走了一圈,走得慢,像是在散步。他经过赵老四的矿位时,停了下来。
  赵老四的筐里只有二十来斤幽光石碎块,连筐底都没铺满。他今天运气不好,碰到了一整面死岩,镐头砸下去只崩下来指甲大的碎片,砸了一天,手都磨破了,也没砸出多少货。
  陈骨站在赵老四身后,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筐里的矿石,又看了看赵老四的手。赵老四的手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花背,你今天挖了多少?”陈骨的声音不大,但在矿道里听得很清楚。
  赵老四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他想说今天岩面不好,想说手破了使不上劲,想说很多话,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说这些没用。陈骨不关心你为什么不干活,他只关心你干了多少。
  “差十斤。”陈骨自己算了算,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像是在念一条帐目。
  他从腰后抽出鞭子。鞭子是皮编的,用了很久,鞭梢磨得发亮,上面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跡,洗不掉的。
  啪的一声,鞭子在空气中抽了一下,声音像炸开一样脆。矿道里的回声传得很远,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赵老四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不敢出声。
  “陈爷,我明天补上一……”
  “明天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