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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宴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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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到扬州是在正月初四的晌午。顺水,顺风,比曹老黑预计的早了半天。河面越来越宽,两岸的麦田变成了连绵的盐场,盐场的晒池里积著雪,白得晃眼。再往前,盐场变成了码头——不是平江府那种码头,是扬州钞关的码头。沿岸泊著的船,桅杆如林,密密麻麻地一直排到天边。漕船、民船、货船、盐船、花船、海船,船船相接,船舷碰著船舷,缆绳交错著缆绳,把整段河道挤得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水路。挑夫在跳板上排著队,扛著麻包、盐袋、茶叶箱子、丝绸捆子,喊著號子从船上往岸上搬。號子声、船夫的吆喝声、铁链的碰撞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远远地就扑面打过来。

  钱四站在船头,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曹老伯,这就是扬州?”

  曹老黑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往河里啐了一口。“这是钞关码头。扬州城还在前头。”他把舵一扳,漕船从主航道岔出去,沿著一条稍窄的河道往西走。河道两边是盐商的宅子,白墙黑瓦,门楣上掛著匾额,匾上的字描著金,被河面的反光照得晃眼。宅子后门都开著,石阶从门口一直通到河里,有丫鬟蹲在石阶上淘米洗菜,有伙计扛著货从船上卸下来,有管家模样的人站在石阶上,手里拿著帐册,一笔一笔地对著。

  船在一座宅子的后门停了下来。这座宅子比两边的都小一號,门楣上的匾额写著“晏寓”两个字,没有描金,黑底绿字,漆面有些斑驳。石阶上蹲著一个老头,正拿锤子敲敲打打,修一扇脱了榫头的木门。看见漕船靠过来,老头放下锤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曹老黑,大年初四就开工了?”

  “给你送人来了。”曹老黑把缆绳扔上岸,老头接住,系在石阶的铁环上。跳板搭上去,陆维楨踩著跳板上了岸。钱四跟在后面,膝盖上的痂已经掉了,走路不瘸了,但裤腿上那个口子还在,被河风一吹,露出里头棉裤的白絮。

  老头打量了陆维楨一眼,又看了看钱四。“丁元启的人?”

  “是。”

  “跟我来。”

  老头转身往宅子里走。陆维楨回头看了曹老黑一眼。老船夫蹲在船头,把菸袋叼回嘴里,划著名了火镰。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河风吹散。他没有抬头。

  “曹老伯。”陆维楨站在石阶上。

  曹老黑抬起眼皮。

  “回平江府的时候,替我去济安堂门口看一眼。”

  曹老黑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记住了。”他把篙子撑进河底,漕船离开了石阶,慢慢匯入河道里的船流中。驼背的身影在船尾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条花船挡住了,看不见了。

  陆维楨转过身,跟著老头走进了晏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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