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担

定了定神，他朝着第二个目标——闸北北站黑市走去。

第二站，北站附近。

这里的氛围与虬江路略有不同，更像一个自发的、流动的集市，摊贩更密集，叫卖声也稍大胆些。王卫东如法炮制，在隐蔽处取出十斤猪板油和二十五斤苹果。

猪板油的吸引力在黑市从不令人失望。那洁白丰腴的油脂，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带光泽，象征着热量、营养和久违的丰足。问价者络绎不绝，最终以每斤六元的价格迅速出手，十斤便是六十元。

苹果的售卖稍费了些周折。他这批苹果数量较多，品相虽有大有小，有擦痕，但在水果稀缺的年代，依然是抢手货。几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人和一个小贩竞争了一番，最终王卫东以七元一斤的价格，将二十五斤苹果卖给了一个看似替单位采购的中年人，收入一百七十五元。

两处黑市走下来，今日总收入：三百（红糖香蕉）+ 六十（猪板油）+ 一百七十五（苹果）= 五百三十五元。加上前几次零零散散的积蓄，他手头的现金，已经悄然逼近了六百元大关。

这是一笔巨款，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危险。王卫东丝毫不敢大意，寻了个绝对无人的角落，将所有钱币连同身上原有的一点零钱，全部转移进了绝对安全的空间里。在那里，它们不会遗失，不会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疲惫袭来。但还不能休息，他需要让这次“外出务工”有个合理的“成果”。他从空间中取出大约两三斤的茼蒿和小青菜，用旧报纸松松包着，拎在手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母亲正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一件破得更厉害的衣裳。看到他手里的青菜，母亲眼睛一亮，随即又染上担忧：“卫东，回啦？这菜……哪来的？看着真水灵。”

“妈，今天帮一个工友家里干了点零活，他家自己院里种的，非要给我些。” 王卫东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将菜递过去，“您收着，明天炒了吃。”

母亲接过，手指珍惜地抚过青翠的菜叶，叹了口气：“唉，总是麻烦人家……你在外头，可要知恩图报，也多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我知道，妈。” 王卫东应着，目光扫过屋内熟睡的弟弟妹妹们瘦小的轮廓，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再次压了下来。他暗暗发誓：快了，就快了，等凑够了钱，有了正式工作，一定让全家人都能吃饱饭，让母亲不用再对着一点青菜叹息。

第二天清晨。

母亲早早起来，将昨日带回来的茼蒿和小青菜仔细洗净，切碎。难得地，她舀了一小勺凝固的猪油放入烧热的铁锅，滋啦一声，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了狭小的屋子。青菜下锅快速翻炒，变得愈发碧绿油亮。配着熬得浓稠的棒子面糊糊，这顿饭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已堪称丰盛。

一家人沉默而珍惜地吃着。父亲依旧话少，但喝糊糊的速度慢了些，似乎在品味那难得的油润。弟弟妹妹们小口吃着青菜，眼睛亮晶晶的。

饭后，王卫东放下碗筷，对母亲说：“妈，我再去城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零工。”

母亲正收拾碗筷，闻言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种无奈的放手。她走上前，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声音有些干涩：“去吧……早点回来。城里杂，万事小心，别跟人争，别去危险的地方。实在找不着活儿就回家，饿不死。”

那简单的几句话，像钝刀子磨在王卫东心上。他看着母亲过早斑白的鬓角，看着她眼中深藏的、因长期饥饿和焦虑而生的浑浊，喉头猛地一哽。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自己正在做一件能彻底改变全家命运的大事。但他不能。他只能将所有的冲动和情绪死死压住，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妈，我晓得。您放心。”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不敢再回头看母亲倚门眺望的身影。

走出村子很远，直到确认四周无人，王卫东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老树，缓缓吁出一口长气。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滚烫与沉重。

对母亲的愧疚，对家庭的责任，对未来的筹谋，对秘密的压抑，还有穿梭于两个世界所带来的巨大认知冲击和心理负荷……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黑市里那些警惕而渴望的面孔，闪过2025年街头令人眩晕的流光，闪过陈老爷子家中那顿丰盛到不真实的饭菜，最终定格在母亲那双含忧带盼的眼睛上。

不能停，不能退。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找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他集中意念。

白光闪过，身影消失。

1960年的风依旧在树梢呜咽，而王卫东，已经再次踏入了那个连接着他渺小希望与庞大未知的——未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