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车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卫东就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要上工的事。听到宿舍里第一声起床的动静，他立刻爬起来，动作轻快又仔细。换上那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别好黄铜色的工牌，对着宿舍里一块模糊的玻璃窗碎片照了又照，把衣领抻得平平整整。

走到车队车库时，晨雾还没散尽。巨大的车库门敞开着，里面停着一排排墨绿色的解放卡车，像一头头尚未苏醒的钢铁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露水混合的味道。

他找到7号车——那辆他将要朝夕相处的解放ca10。车厢深绿，轮毂漆黑，在昏暗中静静地停着。王卫东深吸一口气，从墙角找来水桶、抹布和拖把。

师傅昨天交代得清楚：第一件事，把车收拾干净。

他干得很仔细，甚至有点过分认真。先打来清水，浸湿抹布，从车头那块圆圆的大灯罩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挡风玻璃、车门、引擎盖上的厂标、车厢板……每一处都不放过。擦完外面，又爬进驾驶室。仪表盘、方向盘、挡杆、座椅，都用干抹布细细揩过，直到皮革座椅显出原本的暗色，金属部件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泛起清冷的亮。

接着检查工具箱。打开那个绿漆铁皮箱子，扳手、钳子、螺丝刀、榔头……一件件清点、擦拭，再按顺序摆好。确认一件不少。

做完这些，他想起父亲常说“眼里要有活”。看到师傅挂在驾驶座旁的铝制水壶，他拿下来，跑到车队锅炉房，灌了满满一壶滚烫的开水，小心地放回原处。

这一切忙完，天色才完全亮起来。车队里渐渐有了人声和响动。王卫东站在7号车旁，看着被自己擦得锃亮的车身，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杨师傅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帽子戴得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径直走到驾驶室边，拉开门，目光扫过明显被仔细清理过的车内，落在了那个冒着热气的水壶上。

杨师傅伸手拿起水壶，拧开盖子，热气腾地扑了他一脸。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的吹了吹瓶口喝了一小口，然后拧紧盖子，把水壶挂回原处。王卫东注意到，师傅那总是紧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上车。”杨师傅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是，师傅！”王卫东心头一喜，赶紧从另一边爬上副驾驶座。

早上七点整，调度室的窗口打开了，调度员拿着单子开始喊车号派任务。轮到7号车时，杨师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今天主要送布匹——棉布、卡其布，还有肥皂和火柴，目的地是彭浦工业区的曹家渡百货仓库。

引擎轰鸣着发动，低沉而有力，整个驾驶室都随着微微震颤。王卫东不由得挺直了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开上了清晨的街道。

这是王卫东第一次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看这座城市。视角不一样，心情也全然不同。街道似乎比平时更宽阔，行人、自行车、偶尔驶过的公交车，都在车轮下缓缓后退。风吹进敞开的车窗，带着凉意和淡淡的煤烟味。

杨师傅开得很稳，话不多，但路上遇到一些情况，会随口指点几句。

“看见前面那个路口没？经常有板车突然拐出来，到那儿得提前减速，按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