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车

“这段路看着平，底下有坑，得悠着点。”

“跟车，眼睛要活。不光看前面，两边后视镜也得时不时扫一眼。”

王卫东竖着耳朵听，眼睛跟着师傅的指引看，恨不得把每句话都刻在脑子里。他感觉新奇又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激动——他真的在“工作”，在学一门实实在在的技术。

货物顺利送到曹家渡仓库。仓库很大，装卸工人们喊着号子，用拖车把一捆捆布匹和一箱箱肥皂火柴搬下车。王卫东想帮忙，杨师傅摆摆手：“看着就行，先学怎么看单子、怎么点数、怎么交接签收。”

中午，车子停在工业区食堂外面。杨师傅带着王卫东走进去。食堂里人声鼎沸，工人们拿着铝制饭盒排队。杨师傅显然对这里很熟，跟打菜的师傅点了点头。轮到他们时，王卫东看到自己的饭盒里，除了糙米饭，竟然有一勺油汪汪的炒青菜，旁边甚至有一小碗飘着油花的清汤。

这是工作餐！是正式工才能吃到的伙食！王卫东捧着饭盒，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触。他吃得格外慢，格外珍惜，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让他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下午的任务是送剩下的香皂、火柴，还有煤油和白糖，到北站的供销社。路线不同，街景变换，杨师傅偶尔又提醒几句注意事项。王卫东渐渐不那么紧绷了，开始有余力观察路边的店铺、行人、各种各样的招牌。

下午三点多，7号车拖着空车厢，稳稳地开回了运输队大院。

车停稳，王卫东不用师傅吩咐，立刻跳下车，开始忙活。先用扫帚把车厢里遗留的碎布条、泥土扫干净，再用湿拖把拖了一遍。接着擦拭车身，特别是轮毂和底盘溅上的泥点。然后把工具箱搬下来，再次清点工具，一件件擦净，整齐归位。最后，拿起师傅那个空了一大半的水壶，跑去重新灌满热水。

杨师傅则背着手，绕着车子慢慢转，这里敲敲，那里看看。弯腰检查轮胎有没有划伤、嵌石子，蹲下看发动机底下有没有漏油的痕迹，听听引擎怠速的声音。检查完毕，他从驾驶室拿出一个硬壳本子——车辆使用登记表，在上面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一切，王卫东都悄悄看在眼里。这就是规矩，是责任，是他要学的东西。

下午五点，杨师傅带着王卫东再次来到保卫股。看着自己的考勤卡被塞进铁皮盒子，“咔哒”一声打上戳记，王卫东心里那块代表“一天工作圆满结束”的石头，才彻底落地。

“今天还行。”走出保卫股时，杨师傅难得地说了四个字，然后摆摆手，“明儿照旧。”

“是！师傅！”王卫东大声应道。

回到宿舍，同屋的工友们还没回来。王卫东脱下工装，仔细挂好，坐在床沿上。

兴奋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着淡淡的疲惫。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清晨擦车时冰凉的抹布、引擎启动时的震颤、路上师傅指点的话语、工业区食堂里那两片油亮的红烧肉、北站供销社门口嘈杂的人声、夕阳下开回车队时看到的熟悉大门……

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又都充满了希望。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市里惶惶不安、在田埂上面朝黄土的背影。他是王卫东，是市汽车运输公司7号车的跟车学徒。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