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队

他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师傅，我没跟别人学。就是……就是平时您开车的时候，我眼睛不敢眨，死死盯着看您怎么踩离合、怎么换挡、怎么打方向。晚上回宿舍躺床上，我就闭着眼，在脑子里想，手跟脚就在硬板床上比划……想象着怎么松离合，怎么跟油，怎么挂挡，方向盘往哪边打……天天这么琢磨，做梦都是开车。”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下师傅的表情，继续说：“这次也是被逼到份儿上了，师傅您流那么多血，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当时脑子一热，就想着平时‘练’的那些动作，硬着头皮就上了。开起来才发现，跟想象的不太一样，手忙脚乱的……”

杨师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随着王卫东的叙述微微动着。等王卫东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呵”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你小子……”杨师傅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飞逝的田野，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难以置信，“且不说你这用功劲儿是真是假，就凭你今天能把车稳稳当当开去常州，又安安生生开回来……这份儿胆量，这份儿上手就会的灵性，我老杨开了大半辈子车，带过的徒弟也有十几个了，像你这样的……头一个见。”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王卫东一眼：“是块跑车的料。可惜了，这次……”

他没说完，但王卫东懂。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涉及敌特嫌疑，后续处理肯定不会简单。

下午四点半左右，7号车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缓缓驶回了上海市运输公司的大院。

车子刚进院门，王卫东就看见队长背着手，像尊铁塔似的站在车库前，眉头紧锁，不停地踱步。看到他们的车，队长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王卫东心里正纳闷队长怎么像是在专门等他们，还没下车，队长已经拉开车门，先焦急地看向副驾：“老杨！伤怎么样了？严重不？” 一边说，一边伸手帮忙搀扶。

“队长……给您添麻烦了，腿没事，养养就好。”杨师傅在搀扶下慢慢下车。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队长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刚下车的王卫东，眼神复杂，“小王，你也辛苦了，没受伤吧？”

“我没事，队长。”王卫东摇头。

“你们路上出事，我都知道了。”队长看出他们的疑惑，解释道，“是你们报案的那个派出所，今天一早打电话到队里，详细核实了你们车辆、任务和人员情况。他们那边很重视，已经把情况往上汇报了。”

果然！王卫东心里了然。

队长和闻讯赶来的几个老司机一起，小心地把杨师傅搀扶到队部办公室旁边的一间休息室，让他先躺下休息。随即，队长神色严肃地对王卫东说：“小王，你跟我来，还有老杨，能坚持的话也一起，咱们得立刻向指导员做详细汇报。这事儿……不简单。”

在指导员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王卫东作为亲历者，被要求将昨晚遇袭的整个过程，包括时间、地点、对方人数（推断）、枪声特点、师傅中弹、自己驾车报案、继续送货、返回接师傅等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复述了一遍。杨师傅也补充了自己对枪声的判断和“敌特破坏”的怀疑。

指导员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疑似制式武器”和“敌特嫌疑”时，他手中的钢笔顿住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

“情况非常严重。”指导员放下笔，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已经不仅仅是劫道或普通的治安案件了。袭击执行紧急任务的国有运输车辆，目标明确，手段专业，持有可能来自境外的武器……性质极其恶劣！”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快速做出指示：“第一，老杨，你是伤员，也是重要当事人，暂时不要回家了，就在队里休息室养伤，方便随时了解情况，也利于保护。第二，小王，你是直接经历者和重要证人，也要随时待命。第三，关于这次事件的专门情况报告，必须尽快起草。老杨，你口述，小王你整理，最晚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详细、准确的书面材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这份报告，不仅队里要存档，很可能要提交给上级运输公司、市交通局，甚至……公安局和国家安全部门。所以，每一个字都必须实事求是，不能有任何含糊和差错！明白吗？”

“明白！”王卫东和杨师傅同时应道，心头都是一凛。他们都知道，“国安”两个字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被提到了怎样的高度。

“你们先回去休息，平复一下心情，仔细回忆。”指导员最后说道，“队里会立刻与事发地派出所保持联系，配合后续调查。记住，在上级有明确指示前，关于昨晚的事情，对外不要多谈，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干扰调查。”

走出指导员办公室，王卫东搀着杨师傅回到休息室。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运输队大院恢复了往常下班时的嘈杂，但王卫东知道，一场围绕昨晚惊魂夜、牵涉深远的调查和风波，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来自两个时代夹缝中的学徒，已经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