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队
后半程的路,王卫东开得格外小心。眼睛瞪得发酸,不敢有丝毫分神,耳朵也竖着,生怕黑暗里再冒出什么动静。好在除了夜风呼啸和引擎的喘息,再没遇到别的麻烦。凌晨时分,他终于看到了常州城外工厂区那片影影绰绰的轮廓。
按照单据上的地址,他找到了那家化工厂。厂区大门紧闭,只有值班室亮着灯。王卫东按响喇叭,说明来意,又递上盖满红章的调拨单和通行证。值班人员仔细核对后,神色立刻变得郑重,一边开门一边用内部电话紧急通知。
车子刚开进厂区停稳,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大约五十岁模样的干部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工人。
“是上海运输队的同志吧?辛苦了辛苦了!我是厂设备科的徐科长。”干部主动伸出手,语气焦急中带着感激,“这批催化剂可算到了!再晚半天,我们一条生产线就得停!”
王卫东赶紧跳下车,把相关文件递过去。徐科长接过文件,借着车灯的光快速翻阅,签字盖章。这时他才注意到,从头到尾只有王卫东一个人忙活。
“哎?小伙子,”徐科长扶了扶眼镜,疑惑地看向驾驶室,“怎么就你一个人?
王卫东擦了把额头的汗,叹了口气,把路上遭遇袭击、师傅受伤、自己临时顶上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虽然尽量平铺直叙,但“开枪”、“敌特嫌疑”、“师傅中弹”这些词,还是让徐科长和旁边的工人们听得倒吸凉气。
徐科长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满脸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讶和钦佩。他用力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小伙子,了不得!临危不乱,有担当!真是年少有为啊!你们运输队的同志,都是好样的!”
交接完所有手续,王卫东又帮着厂里的工人,把车上那些沉甸甸的铁桶小心卸下,运进指定的仓库。每一桶落地,他心里就踏实一分——任务,总算完成了。
他没在厂里多停留,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立刻踏上了返程的路。天色渐渐发亮,道路变得清晰,但他的心却依然悬着——师傅怎么样了?
一路疾驰,中午时分,他再次回到了那个小镇的派出所。院子里的公安同志显然还记得他,一见他下车就主动告诉他:“你师傅在镇卫生所,伤势稳定了,就是失血多,还得养养。”
王卫东道了谢,问清卫生所的位置,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镇卫生所条件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在一间摆着三四张病床的房间里找到了杨师傅。师傅正靠在床头,左小腿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吊在支架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那死人般的灰白,已经好了太多,眼神也有了光彩。
“师傅!”王卫东快步走到床前,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杨师傅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回来了?货……送到了?”
“送到了!师傅,您放心,都交接好了,厂里的徐科长还夸咱们呢。”王卫东连忙汇报,看着师傅吊起的腿,又担忧地说,“师傅,您这伤……要不您就在这儿多住两天,好好养养?我回去跟队里汇报……”
“那不行!”杨师傅立刻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任务出岔子,我还挂了彩,哪能躲在这儿?得回去,该汇报汇报,该检讨检讨。”他脸上写满了老工人的责任感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本来这趟紧急任务,应该顺顺当当的……唉,是我大意了。”
王卫东知道拗不过师傅,只好去询问医生。医生检查后说,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但失血确实多,需要静养,长途颠簸肯定不好,但短距离挪动,小心点也行。
于是,下午时分,王卫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杨师傅,两人又回到了7号车上。只不过这次,王卫东是司机,杨师傅坐副驾,伤腿被小心地安置好。
返程的路,开得慢了许多。车厢里有些沉默。杨师傅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旁边开车的王卫东身上,那眼神里有欣慰,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复杂。
开了好一阵,杨师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小王啊。”
“哎,师傅。”
“你跟我说实话,”杨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这开车的本事……哪儿学的?跟谁学的?我记得,我可从来没让你碰过方向盘。”
该来的还是来了。王卫东心里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他早就料到师傅会有此一问,也提前打好了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