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八大杠

王卫东把车推到店门口的空地上，抬腿跨了上去。车子高度对他一米七不到的个子来说稍显高大，但还能驾驭。他蹬动脚踏，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刹车灵敏，骑行起来除了有些正常的金属摩擦声，没有异响。车把正，不跑偏。他在附近骑了一圈，感觉不错。

“多少钱？”他回来问。

店员伸出两个手指头：“这车原主急用钱，托我们卖的。一口价，一百二十块。”

王卫东摇摇头：“贵了。漆面不行，车座也裂了，链条我看也该上油紧了。一百块。”

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一番。王卫东咬死价格，又指出几处细微的毛病。最终，以一百一十元成交。

付了钱，王卫东还不放心，又仔仔细细把车检查了一遍：车铃是否响亮，轮胎有无破损慢撒气，每个螺丝是否紧固，车锁是否能用。确认无误后，就是办手续。信托商店开了交易证明，王卫东又拿着证明和户口本（他现在是城市集体户口），跑到指定的非机动车管理所，办理过户和上牌手续。一个小铝牌被打上号码，用铆钉固定在车把下方，这辆车从此就合法地属于他了。

推着这辆刚刚拥有合法身份的“二八大杠”走出管理所，王卫东心里的感觉有点奇妙。在当时的年代，自行车是名副其实的“大件”。很多小单位的领导、甚至中学老师，都不一定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还是凤凰牌的自行车。而他，一个刚转正不久的年轻司机，已经骑上了。

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子轻快地向前驶去。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热乎劲儿。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比他听惯了的卡车引擎声要悦耳得多。

他今年十九岁。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为全家明天的口粮发愁，在黑市挨闷棍，茫然地蜷缩在未来世界的公园长椅上。他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能有朝一日成为一名令人羡慕的国家正式司机，握着方向盘，跑遍上海。更没敢想过，能这么快就凭自己的工资，买上一辆象征身份和便利的凤凰牌自行车。

有时候，摸着冰凉的自行车把，看着街上行人投来的或羡慕或寻常的目光，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过于美好、有点不真实的梦。

但掌心老茧的粗糙触感，油箱里汽油的味道，怀里那本硬实的红皮驾驶证，还有此刻身下这辆沉稳的“二八大杠”，都在真切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这是他用汗水、机警、还有那份不能说出口的奇异际遇，一点一点挣来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他蹬着车，朝着运输队宿舍的方向，骑得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