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八大杠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车轱辘一样，转得平稳而规律。王卫东在运输队这个大熔炉里，性格被磨得越来越圆滑，或者说，越来越懂得在这个时代的规则下如何生存和过得更好。

什么样的人值得深交，什么样的人只能表面客气，什么样的人必须恭敬对待，他心里头就跟揣着个无形的小账本似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该维护的关系，比如车队的调度员、劳资科的办事员、几个关键线路上的仓库管理员和饭店经理，他逢年过节或者偶尔得了什么稀罕吃食，总会“凑巧”分过去一点，话还说得漂亮，让人听着舒坦，收着也不硌硬。该常接触的领导，像队长、指导员，还有局里几位对他印象不错的科长，他更是保持着一份恰当的恭敬和勤快，该汇报汇报，该请示请示，从不越矩，但也绝不疏远。

这人情世故维护得到位，自然有回报。队长分派线路时，明显对他有所关照。王卫东每天的活计，多是市区内给各机关单位、国营饭店、大供销社送货的“好线路”——路近、活轻、对接单位“懂事”，油水也相对足些。

这天，他的任务是把一批办公用品和生活物资送到市里一个局级机关。活儿干得顺当，和管后勤的干部寒暄几句，对方还硬塞给他两个食堂新蒸的肉包子。回到车上时，日头还老高。

返程的路上，解放车空着厢，开起来轻快。王卫东握着方向盘，看着街上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心里头那个琢磨了好些日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是时候买辆自行车了。

有了自行车，从宿舍到车队、从车队到市里办事、甚至以后回家，都方便太多。不用再全靠两条腿丈量，也不用总惦记着那班次不准的郊区公共汽车。

回到队里，交车、检查、打卡，一套流程走完。王卫东没回宿舍，揣上这段时间攒下的工资和补助——厚厚一叠，主要是十元、五元的“大团结”，还有一些毛票——径直朝着淮海中路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的是淮海中路信托商店。在六十年代，买自行车尤其是名牌新车，不光要钱，还要票——工业券或者自行车专用票。那玩意儿稀缺得很，普通工人很难弄到。所以，想买自行车，很多人会把目光投向信托商店，也就是二手货商店。这里的东西不用票，只要有钱，加上点运气和眼力，就能淘到不错的。

信托商店的门脸不小，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旧货：收音机、手表、旧家具、皮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皮革、木头和淡淡霉味的特殊气息。店里人不少，有的在柜台前询问，有的在货架前细细打量。

王卫东直接走向摆放自行车的那片区域。那里靠着墙，一溜排开十几辆自行车，新旧不一，牌子各异。最显眼的，自然是那几辆永久和凤凰，这两个牌子是当时毫无疑问的“头部”，质量硬，牌子亮，相当于现在的豪车标志。

他一辆辆看过去，用手摸摸车架，转转车轮，捏捏刹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辆凤凰牌28寸男式载重自行车上。车是黑色的，大梁粗壮，车架漆面虽然有些许划痕和掉漆，但整体保养得不错，没有大的锈蚀。车轮的辐条整齐，转动起来没有明显的偏摆。链条黑亮，齿轮磨损不算严重。车把、车座、脚蹬都还是原装货，只是皮革车座有些龟裂。最难得的是，这车还配着一个半新的铁制后衣架。

“同志，看看这辆？正宗凤凰，老工人手里出来的，保养得仔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店员走过来，介绍道。

“能试试吗？”王卫东问。

“成，推出去试，别骑远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