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秋礼

他专挑天色刚黑透、家家户户开始做饭这个点上门。这时候领导多半在家，家里人也齐，既不显得太招摇，又能让收礼的人家里其他成员也感受到这份“心意”。

他先去了局劳资科周科长家。周科长是对他转正有过关键签字的人。敲门，周科长爱人开的门。王卫东自报家门：“阿姨您好，我是运输一队的小王，王卫东。中秋节快到了，过来给周科长和您问个好。”说着，递上一个包好的纸包，“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纸包一入手，周科长爱人就感觉出了分量和那特有的油脂感，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哟，是小王啊！老周提过你，快进来坐！”

“不了不了，阿姨，我还有事，不打扰了。代我问周科长好！”王卫东礼貌地谢绝，转身下楼。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多待，礼送到，话说到，就够了。

接着是局运输调度室的李主任、安全科的赵科长……他像一只灵敏的夜鸟，穿梭在几个干部家属院之间。每一份礼都差不多：两斤猪板油或是一副下水，配上两斤红糖或几斤水果。话术也类似：“一点心意”、“家乡土产”、“感谢领导平时关照”。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1960年，这样一份带着实实在在油水、糖分和罕见水果的礼物，其冲击力是巨大的。几乎没有哪个家庭能够拒绝。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生活质量的显著提升，是过节时能在邻居亲友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领导们或许会表面推辞一下，但家属们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和热情起来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王卫东每次都把姿态放得很低，话说得很圆，绝不让人感到是“行贿”，更像是“懂事的晚辈的一点孝敬”。

送完最后一份，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王卫东骑着车，吹着微凉的晚风，心里却热乎乎的。他相信，这个中秋节过后，在上海市运输局系统内，从运输队到局机关，王卫东这个名字，会被更多人记住，而且会是一个“懂事、能干、念旧情、有门路”的正面印象。

果然，在以后的时间里，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出现。队里调度对他更加和气，有时候线路安排上会“恰好”更合他心意。局里一些科室的办事员，见到他也会主动点头打招呼。甚至，开始有不太熟悉的人，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找到他，吞吞吐吐地提出请求：

“小王师傅，听说你……路子广？能不能帮着弄点古巴红糖？家里媳妇坐月子……”

“卫东兄弟，有个事想麻烦你，我老丈人病了，医生让补补，你看能不能……搞点猪油或者白糖？价钱好商量……”

“王师傅，我儿子要结婚，想置办点像样的东西，你看你那……有没有多余的工业券或者布票能周转一下？”

这些请求，有的在王卫东的能力范围内（比如红糖、猪油），有的则涉及更敏感的票证，他暂时不敢碰。但无论如何，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用那些来自未来的物资编织起来的关系网，正在慢慢发挥作用。他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乡下小子学徒，而是逐渐成了一个在某些人眼里“有点办法”、“可以商量事情”的年轻司机。

他知道这其中有风险，需要万分小心地把握分寸。但这条用物资和人情铺就的路，似乎正将他引向一个比单纯开车更复杂、也可能更“便利”的未来。

他握了握自行车把，迎着月色，朝着宿舍的方向骑去。中秋的圆月挂在空中，清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也照在这个心思越来越活络的年轻人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