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北国行记
车队要在长春休整半个月的消息,一大早就在宿舍里传开了。
队长老陈敲着搪瓷缸子,扯着嗓门通知:“上级指示,咱们在这儿待命!具体任务等通知——都别乱跑,要出门得跟组里报备!”
“半个月?”刘师傅裹着棉袄蹲在炕沿,吐出口烟,“这冰天雪地的,够熬。”
“熬啥熬,”年轻司机小郝乐了,“正好逛逛!长这么大头回来关外呢!”
王卫东蹲在门口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他望向窗外——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灰白的天,皑皑的雪。远处的山峦起伏着消失在雪雾里,近处的森林黑压压一片,枝头全压着沉甸甸的雪坨子。这景致和上海真是两重天:上海弄堂再冷,也总有股潮湿的活气;这儿却是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厂里领导听说运输队要逛长春,特意派了两个年轻工人当向导。来的是两个东北小伙,一个叫建国,一个叫志刚,都穿着厚实的棉工装,脸冻得通红,说话带着浓浓的东北腔。
“同志们远道而来,咱必须招待好!”建国嗓门洪亮,“咱长春别的不说,重工业、电影文化,那在全国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第一站去的是第一汽车制造厂。
远远就看见厂区大门上挂着巨幅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红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厂区大道两旁是苏式风格的厂房,红砖墙,高窗棂,屋顶积着厚厚的雪。不时有解放牌卡车从厂里驶出,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是咱新中国第一个汽车厂,”志刚指着厂房,语气里满是自豪,“毛主席都说‘我们要有自己制造的汽车’!咱这儿出的解放牌,现在全国都在跑呢!”
王卫东仰头看着高大的厂房。在上海,他见过外滩的洋楼,见过弄堂的亭子间,可这种规模的大型工业建筑,还是头一回见。那种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的布局,让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热——这是新中国正在长出的筋骨。
接下来去了长春电影制片厂。
比起汽车厂的硬朗,这里多了些文艺气。苏式主楼前立着工农兵的雕塑,虽然蒙了层雪,仍能看出昂扬的姿态。厂区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这会儿应该在棚里拍戏呢,”建国压低声音说,“上个月《刘三姐》就是咱这儿配的乐,可好听了!”
王卫东好奇地打量着一栋栋摄影棚。他想象着那些黑白的影像就在这些建筑里诞生,然后通过胶片传遍全国——这念头让他觉得奇妙。
逛到斯大林大街时,工友们都被震住了。
笔直宽阔的大街一眼望不到头,两旁是高大的俄式建筑,圆顶、拱窗、厚重的石墙,全覆在白雪之下。街心花园里立着斯大林铜像,基座上的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结了层霜,里头人影绰绰。
“这街比南京路还宽!”小郝咋舌。
“那可不,”建国笑,“伪满时候这儿叫大同大街,后来改成斯大林大街——咱长春好多街都这风格,老毛子那会儿留下的。”
王卫东默默走着。上海的街道是拥挤的、蜿蜒的,充满了市井的喧闹和生活的褶皱;而这里的街道有一种规划过的庄严,像用尺子画出来的,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路人们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匆匆,说话时白气一团团地飘出来,言语短促有力——和上海人吴侬软语、一句话能绕三个弯的腔调完全不同。
中午在人民广场附近的小馆子吃了饭。
热腾腾的酸菜白肉锅子端上来时,虽然只有零星的几片肉,但还是让工友们眼睛都亮了。在上海,这样的肉菜得逢年过节才见得到。大家围着煤炉子坐下,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冒着泡,五花肉片在汤里翻滚。
“尝尝咱东北的酸菜,”志刚热情地给大家夹菜,“这玩意儿下饭,管饱!”
王卫东咬了口白肉。肥而不腻,带着酸菜的爽利,热乎乎地一路暖到胃里。他想起上海家里,这时候母亲该在弄堂的公用灶披间里,用一小撮猪油炒着青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饭后逛了圈,有的工友买了关东烟叶,有的买了晒干的蘑菇、榛子,说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