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另一个世界的价值

车在西城路站停下。王卫东下车，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个市场。

“义乌收藏品市场”几个金色大字挂在门头上，在阳光下反着光。门脸很大，进去是个开阔的大厅，冷气开得比公交车还足。市场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和外面喧闹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王卫东没有急着找摊位。他先慢慢地逛起来，一个一个柜台看过去。

这里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摆地摊的杂乱市场，而是整整齐齐的玻璃柜台，里面打着射灯，照得里面的物件清清楚楚。柜台后面大多坐着人，有的在泡茶，有的在看手机，见他过来也只是抬抬眼，不怎么招呼。

东西是真的多。

有字画，宣纸已经泛黄，上面画着山水花鸟，标价签上写着看不懂的名字和一连串的零。有陶瓷，瓶瓶罐罐，有的青花，有的彩釉，下面垫着绒布。有铜器，青铜的鼎、爵，绿锈斑斑。还有玉器、木雕、钟表、老照片……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王卫东看得眼花缭乱。有些东西他能认出来——比如那种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他们运输队食堂里还在用。可在这里，它被锁在玻璃柜里，下面标着价：800元。

他转到一个专门卖钱币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柜台里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各样的钱币。有铜钱，一串串的；有银元，一枚枚装在透明小盒里；还有纸币，压在玻璃板下面。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纸币区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钞票——第二套人民币的十元券。棕黑色的主色调，工农联盟的图案，还有那醒目的“拾圆”字样。

这是他们现在正在用的钱。王卫东口袋里就有两张，皱巴巴的，是上个月刚发的工资。可眼前这张……太新了。纸张挺括，色彩鲜艳，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连折痕都没有。

他忍不住凑近玻璃柜，仔细看。

“小伙子，有兴趣？”

一个声音响起。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卫东指了指那张十元纸币：“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眼睛一亮，放下核桃，从柜台下面拿出钥匙，打开玻璃柜门，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币取出来，放在柜台上的一块黑绒布上。

“小伙子有眼光啊，”老板说，“这可是好东西。第二套人民币的‘大黑十’，1953年版的，品相这么好的，市面上可不多了。”

王卫东看着那张纸币。确实新得不像话。在他们那儿，十块钱是最大面额，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一张十元票在市面上流通不了多久就会变旧变皱，可眼前这张……

“多少钱？”他又问了一遍。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比了个“十”字，又伸出三根手指。

“十三万。”他说。

王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三……万？

在1960年，十三万是什么概念？上海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一年四百，要干三百多年才能攒够。就算是他拼死拼活跑运输，一年到头能攒下两百块顶天了，这得……

得干六百五十年。

而这张纸，这张在他们那儿人人都有的、正在流通的十块钱，在这里，在这个玻璃柜里，值十三万。

王卫东盯着那张纸币，盯着上面熟悉的图案，盯着那个“拾圆”字样。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原来时间的重量，是用钱来衡量的。

原来他带来的那些东西——那些银元、那些铜钱、那个金簪子——它们的价值，不是按1960年的物价算的，而是按2025年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某个一直模糊的区域。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里其他东西。那些铜钱，那些银元，那些他看来普普通通的老物件……

在这个世界里，它们都是宝贝。

都是能换钱的宝贝。

而他能来去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