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回家

“甜不甜？”

“甜！”

“还要不？”

“要！”

王卫东走过去，把手里的包打开。

“爸，”他从里头拿出几包茶叶，还有几条烟，“这是给你的。茶叶，龙井的。烟，大前门。以后别抽旱烟了，那东西呛。想抽我给你买。”

父亲接过烟和茶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啥时候学会抽烟了？”父亲问。

王卫东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在单位，跟工友们学的。偶尔抽两根，不多。”

父亲没再说话，把那几条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母亲这会儿终于回过神了。她没像弟妹那样高兴，反而开始忙活起来——把那袋白面往柜子里塞，把那块猪肉往阴凉地方挪，把那包红糖藏到柜子最里头。

“妈，你干啥呢？”王卫东问。

“藏起来，”母亲头也不回，“这么多东西，让人看见咋整？村里人问起来咋说？”

王卫东无奈地笑了。

他理解母亲。在这个年头，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突然冒出这么多好东西，确实扎眼。

“妈，”他走过去，按住母亲的手，“咱以后天天吃这个。你儿子现在有出息了，不用再像以前，上一顿饱下一顿不知道在哪儿。”

母亲停下手，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只是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然后她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还没做饭呢！东子你等着，妈这就给你做！”

她系好围裙，开始忙活起来。舀面，和面，切菜，烧火，手脚麻利得很。

王卫东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他自己也从兜里摸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父子俩蹲在门口，一个抽烟，一个没抽。

“在单位咋样？”父亲问。

“挺好。”王卫东说，“工友们对我都很好，队长也照顾。”

“累不？”

“不累。开车嘛，比种地轻省。”

父亲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批货……”他朝屋里努努嘴，“真没事？”

“真没事，”王卫东说，“爸你放心吧。你儿子心里有数。”

父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伸手，从耳朵上把那支烟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

“行。”他说。

就这一个字。

但王卫东听懂了。

———

屋里，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着，大妹帮着烧火，弟弟和小妹围着桌子转，一会儿偷块肉，一会儿捏个馍。

王卫东和父亲还蹲在门口。

太阳慢慢偏西，把整条巷子染成暖黄色的。

“爸，进屋吃饭吧。”王卫东站起来。

父亲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白面馍馍，热腾腾的，一笸箩。大米饭，也是白花花的，一大碗。炖肉，大块的，油汪汪的。还有炒鸡蛋，还有白菜粉条，还有一盆汤。

弟弟抓着一个馍馍，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小妹一手抓着块肉，一手还攥着颗大白兔，吃一口肉，舔一口糖。

“慢点慢点！”母亲拍着他们，“没人跟你们抢！”

大妹吃得斯文些，但也比平时快多了。一碗饭下去，又添了半碗。

王卫东看着他们，心里暖乎乎的。

母亲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不瘦，我结实着呢。”

“结实也得吃！”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

———

吃完，已近下午了。

王卫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馍馍渣。

“妈，爸，我得回单位了。”

母亲愣了一下：“这就走？不住一晚？”

“不了，明天还有活儿。”王卫东说，“过几天放假我就回来，咱一块儿过年。”

母亲送他到门口，一路念叨：“路上慢点开，别着急……”

父亲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卫东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窗摇下来，他冲家人挥挥手：“回去吧，外头冷。”

弟弟和小妹追着车跑了几步，被母亲喊回去了。

车慢慢开出巷子，拐上土路。

后视镜里，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父亲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