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年前

师傅家住的是老房子，在一条窄窄的弄堂里。王卫东七拐八绕找到那扇熟悉的木门，抬手敲了敲。

“谁呀？”里头传来师娘的声音。

“师娘，是我，卫东。”

门很快开了。师娘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见他，脸上就笑开了：“哎呀，是卫东啊！快进来快进来！”

王卫东进了屋，把布袋放在门边。

屋里还是老样子，小小的，光线有点暗。师傅杨德海坐在床边，腿上盖着被子，正拿着张报纸在看。见他进来，放下报纸，脸上也露出笑。

“卫东来了？”

“师傅。”王卫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身子咋样？”

“好多了，好多了，”杨德海拍拍腿，“就是还不太利索，得养着。”

师娘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王卫东：“喝口水。今天咋有空过来？”

“快过年了，过来看看师傅师娘。”王卫东接过碗，又指了指门边的布袋，“带了点东西，你们别嫌弃。”

师娘走过去，打开布袋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这……卫东，这……”

杨德海也探头看过去，看见那块肉、那包糖、那块猪板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卫东，”他声音沉下来，“你这是干啥？”

王卫东早就料到师傅会这么说。

“师傅，没啥，”他说，“就是点心意。您教我开车，教我修车，照顾了我大半年。我这当徒弟的，过年来看看您，带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嘛。”

杨德海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师娘在旁边，眼睛有点红，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卫东，”杨德海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也不容易。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

“师傅，我那儿还有。”王卫东说，“您别跟我客气。”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包茶叶，放到床头柜上：“这是茶叶，龙井的。您没事泡一杯，暖暖身子。”

杨德海看着那茶叶，又看着王卫东。

半晌，他伸出手，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

手劲不大，但王卫东感觉到了那份重量。

“好小子，”杨德海说，“好小子。”

师娘在旁边抹了抹眼睛，转身往外走：“我去做饭，卫东你在这吃。”

“师娘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走啥走！”师娘头也不回，“来了就得吃饭！”

———

那顿饭，师娘做得很丰盛。

她用王卫东带来的肉炒了一盘白菜，又用家里攒的鸡蛋做了个蛋花汤，端上桌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杨德海吃得不多，但一直看着王卫东吃。师娘一个劲儿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王卫东站起身：“师傅，师娘，我得走了。年前可能还有几天忙，等放假了再来看你们。”

师娘送他到门口，嘴里念叨着“路上慢点”“天冷多穿衣服”之类的话。

杨德海也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口。

王卫东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王卫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卫东也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

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

王卫东裹紧棉袄，走得很快。

脑子里想着师傅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半年前刚进运输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是师傅手把手教他，一点点带他。从怎么挂挡，到怎么修车，到怎么跟人打交道。

师傅对他，不光是师徒，更像半个爹。

他摸了摸兜里——还剩半包大前门，是准备给师傅的，刚才忘拿了。

下次吧。

下次再给师傅带来。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去。

明天还有活儿。

还有小刘要来拿白糖，还有老王要来拿猪板油，还有好几个人等着他的东西。

年前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