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年夜饭

王卫东回村的消息，下午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先是隔壁的王婶儿过来串门，手里端着碗刚做的腌菜，说是给他们尝尝。母亲接了碗，客气了几句，王婶儿就坐在那儿东拉西扯，眼睛不住地往屋里瞟，看见桌上那堆东西，眼神都不一样了。

“哎呀，卫东真是出息了！”王婶儿嗓门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听说在市里头开表彰大会了？还是局里领导亲自给颁的奖？”

王卫东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挠挠头：“王婶儿，没那么夸张，就是完成个任务，领导表扬了几句。”

“那可不简单！”王婶儿一拍大腿，“咱们村出过几个这样的人物？卫东你这是给老王家争光了！”

没一会儿，又来了人。

这回是发小刘建国，跟王卫东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他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放：“东子，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你。”

王卫东笑着迎上去：“建国，你来就来，拿啥东西？”

“自家酿的米酒，不值钱。”刘建国坐下，上下打量他，“你小子，真出息了！听说你开上大卡车了？”

“开了大半年了。”

“那车好开不？”

“还行，习惯了就好。”

两人聊了几句，刘建国压低声音：“东子，你路子广，回头帮我打听打听，运输队还招人不？我也想找个正经营生。”

王卫东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刘建国刚走，村支书老刘又来了。

老刘是村里的干部，平时难得登门。这回一进门，就握着王卫东父亲的手，热情得不得了：“老王啊，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才了！”

父亲笑着应和，但王卫东注意到，父亲的脸上虽然笑着，眼神里却有点复杂。

一下午，人来人往，没断过。

亲戚们一个接一个来，有的拎着几个鸡蛋，有的端着碗豆腐，说是给王家添年货。母亲忙前忙后招呼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王卫东也被夸得有点飘，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看热闹的，还有多少是另有所图的。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父亲把他拉到一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说：

“东子，看见没？”

王卫东没吭声。

“前几年你没进运输队的时候，”父亲说，“哼，哪有这么多人来？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怕跟咱借东西。”

他吐了口烟，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来了。”

王卫东看着父亲，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

父亲拍拍他肩膀：“行了，去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

下午五点多，又来人了。

这回是王卫东的亲姑姑。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哎呀，咱们家卫东出息了，连我这个姑姑也不搭理了！回来也不说去我家绕一圈！”

母亲迎上去，脸上堆着笑：“他姑来了，快进屋坐。”

姑姑扭着腰进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桌上堆的那些东西，嘴角撇了撇。

“哟，这年货可不少啊，”她阴阳怪气地说，“看来东子是真有本事了。”

王卫东站在一边，没吭声。

他跟这个姑姑没啥感情。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姑姑就经常闹，说这房子应该是她们家的。爷爷奶奶没了以后，她更是变本加厉，隔三差五来找父母吵架，还时不时欺负弟弟妹妹们。

姑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卫东身上。

“东子啊，”她脸上堆起笑，“我家建国今年也十八了，你看，能不能给你弟弟在运输队也安排个营生？你们运输队不是挺大的嘛，招个人应该不难吧？”

她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王卫东，那眼神，理直气壮的。

“是吧，东子？给你弟安排安排，都是一家人。”

王卫东没搭话。

他转身，往门外走。

姑姑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她冲着王卫东的背影喊：“哎，你这孩子，咋不说话呢？我跟你说话呢！”

王卫东头也不回，出了门。

姑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转回头，对着母亲，声音尖了起来：“哟，这是出息了，看不起咱们穷亲戚了是吧？我好歹是他亲姑姑，说句话都不搭理？”

母亲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姑姑自己在那儿嚷嚷了半天，见没人理她，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

王卫东在门外跟弟妹们放炮。

小妹手里攥着根香，小心翼翼地去点炮捻子。点着了，捂着耳朵往后跑，跑了几步回头看，炮没响。她又凑过去，刚低头，炮“啪”地炸了，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哇”地哭起来。

弟弟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胆小鬼！”

小妹哭着去打他，两个人闹成一团。

王卫东笑着把小妹抱起来，哄了两句。小妹趴在他肩上，还抽抽搭搭的，但已经不哭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几声鞭炮响，从村子东头传到西头。

“大哥，”小妹趴在他耳边说，“姑姑走了吗？”

“走了。”

“她为啥老来咱家吵架？”

王卫东摸摸她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