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选举

四天后，王卫东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跟所里请了假，说是家里有点事。李所长也没多问，批了假条，只说了句“去吧，早点回来”。

天刚蒙蒙亮，他就骑着自行车往乡下走。路上露水重，车轮碾过草地，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两边的庄稼长得挺高，玉米杆子都过了腰，风吹过，哗啦啦响，

骑了一个多钟头，到了村口。

他先回了趟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咕咕咕”地唤着，手里端着瓢，往地上撒玉米糁。几只老母鸡围着她脚边转，抢着啄食，翅膀扑棱扑棱的。

看见他进来，母亲把手里的瓢往桶里一扔，迎上来。

“东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大伯二伯他们早就过去了，让你回来也赶紧去。”

王卫东把车子支好，问：“现在啥情况？”

母亲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人可多了，队部那边围得满满当当，里三层外三层的。你大伯二伯他们站在前头，稳着呢，脸上看不出来啥。我早上过去瞅了一眼，心都快跳出来了。”

王卫东点点头，没多耽搁，转身就往队部走。

———

队部在村子中间，墙上用红漆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字也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

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黑压压围了一百多号人。

男的蹲着抽烟，烟雾缭绕；女的站着纳鞋底，针线上下翻飞，嘴里还念叨着；小孩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你追我赶，叽叽喳喳的，被大人呵斥两句，老实一会儿，过会儿又闹起来。

几个工作组的人坐在门口那张桌子后头，穿着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表情严肃，跟谁欠他们钱似的。面前摆着花名册和投票箱，箱子是个木头盒子，上头贴着红纸，写着“投票箱”三个字。

王卫东挤进人群，一路说着“借过借过”。有人认出他来，小声打招呼：“卫东回来了？”“嗯，回来了。”

他挤到前头，看见大伯和二伯站在那儿，堂哥建国也在旁边。大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板挺直，脸上看不出啥表情。二伯倒是活络些，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话。

他们看见王卫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

工作组的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咳咳”两声，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乡亲们，今天咱们公开选举新的生产队干部。规矩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先公布报名参选的人员名单。”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凑到眼前，念起来：

“报名参选生产队长的有：王福来、李全生、张阿福、王福生……”

大伯的名字排第一个。二伯的名字也在里头，但他报的是副队长。

念完队长，又念副队长、会计、妇女主任。王卫东听见建国的名字也在会计那一栏里。

念完了，那人抬起头，扫了一眼人群，说：“现在，开始投票。每家每户派一个人上来，领选票，画勾，投进箱子里。听明白没有？”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一声：“明白——”

———

投票开始了。

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去领选票。有的人不认字，就让旁边的人帮着念，自己哆哆嗦嗦地画勾。有的人认字，拿过选票看一眼，刷刷画两下，折起来，投进箱子。

王卫东站在人群里，眼睛扫着那些排队的人。

投票持续了半个多钟头。

最后一个人投完，工作组的人把投票箱抱起来，摇了摇，“哗啦哗啦”响。然后当众打开，把里头的选票倒出来，堆了一小堆。

几个人开始唱票。一个人拿起一张选票，看一眼，大声念：“王福来！”另一个拿粉笔在黑板上写“正”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王福来——正！”

“王福来——正！”

“李全生——一！”

“王福来——正！”

黑板上，“王福来”后头的“正”字越写越多，一个接一个，排成了长队。李全生、张阿福他们后头，稀稀拉拉几个笔画，看着可怜巴巴的。

念到副队长的时候，二伯的名字也是遥遥领先。会计那一栏，建国的“正”字也是一路领先。

底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哎呀，福来这回票数不低啊。”

“那可不，老王家多少人呢。”

“也不光是老王家，外姓也有投他的。福来这人办事公道，大家都服。”

王卫东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正”字一个一个往上加，心里头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

唱票结束。

工作组的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经过公开投票统计，得票结果如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连小孩都不闹了。

“生产队长：王福来，八十七票！”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听着挺真诚。有人喊了一声：“好！”

“副队长：王福生，七十九票！”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些。二伯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冲旁边的人摆摆手。

“会计：王建国，六十八票！”

这回掌声更响了，还有人喊“好小子”。建国站在那儿，脸都红了，一个劲儿挠头。

工作组的人等掌声落下去，继续说：“根据得票结果，王福来同志当选生产队队长，王福生同志当选副队长，王建国同志当选会计。即日起生效，负责全队生产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