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出嫁
母亲在一旁把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铺盖、脸盆、暖壶、镜子,摆得整整齐齐。父亲话不多,就默默地在旁边摆凳子、烧水、收拾。
明天,小刘就要来迎娶大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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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天晴得很。
一大早,全家人就都起来了。
母亲给大妹梳头,一下一下,梳得特别慢。大妹坐在镜子前头,穿着那件碎花的的确良褂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母亲一边梳一边念叨:“嫁过去要懂事,孝敬公婆,跟小刘好好过……”
大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父亲在外头摆凳子,一张一张摆得整整齐齐。他没什么话,就是默默地干活,偶尔抬头往屋里看一眼。
两个小的也被大人按住,不许乱跑,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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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外头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王卫东往外一看,小刘骑着车来了。
他那辆自行车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车头上绑着一朵大红绸花,扎得跟大牡丹似的,红绸子垂下来,风一吹就飘。后座垫上铺着崭新的红毡子,红得发亮,一点褶子都没有。后座两边挂着两个布袋,鼓鼓囊囊的,装着水果糖、瓜子、香烟,满满当当的。
小刘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也是骑着车,车把上也系着红布条。是他的同事,帮着来接亲的。
王卫东迎出去。小刘从车上下来,站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的确良,精神得很。
“大哥,我来接秀莲了。”
王卫东看着他那样,心里头高兴,拍拍他肩膀:“去吧,她在里头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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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进了屋,看见大妹站在那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有人起哄:“哎哟,笑啥呢?有啥好笑的?”
大妹脸一红,低下头。
母亲上前,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大妹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但那双眼睛里头,啥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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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告别后,大妹坐上了小刘的自行车后座。
那辆绑着大红花的自行车,载着两个人,慢慢往前骑。大妹一只手扶着小刘的腰,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眼眶红了。
父亲站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
王卫东走过去,拍拍母亲的肩膀:“妈,走吧,咱们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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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就在那条安静的弄堂里,二楼。
王卫东前两天和白师傅说好了,让他当证婚人。白师傅一早就来了,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胸口还别着那枚三等功奖章,看着挺正式。
屋里布置得简单,但喜庆。
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的画像,慈祥地笑着。画像两边,贴着两张红纸剪的双喜字,大大的,红艳艳的。窗户上也贴着喜字,门框上也贴着喜字,到处都是红的。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白布,上头摆着糖果、瓜子、点心。点心摆得整整齐齐。还有几盒香烟,牡丹牌的,红色的盒子,看着就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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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师傅站在前头,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
流程简单,就是那么几项:拜毛主席,拜父母,夫妻对拜。唱《东方红》,然后证婚人讲话,新人讲话,大家吃糖,喝酒,吃饭。
白师傅讲话的时候,挺正式。说小刘是个好同志,秀莲是个好姑娘,俩人般配,以后好好过日子,为国家做贡献。
小刘和大妹站在那儿,脸都红红的,听着。
双方父母坐在前头,看着这一切。母亲的眼眶一直红着,但脸上带着笑。父亲还是话不多,就默默地坐着,但嘴角一直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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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端上来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红烧鱼,整条的,上头撒着葱花。炸丸子,金黄色的,堆得冒尖。还有炒鸡蛋、炖鸡、白菜豆腐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这在1961年,简直是过年都吃不到的好席面。
小刘的父母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叨着“太丰盛了太丰盛了”。
大家动筷子,边吃边聊。气氛热热闹闹的,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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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大妹和小刘,俩人坐在一起,低着头说话,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都笑了。他看着母亲,坐在那儿跟小刘的母亲聊天,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眼睛眯起来。他看着父亲,端着搪瓷缸子,跟小刘的父亲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大妹跟在他后头跑,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大妹饿得哭,他把自己那份窝头掰一半给她。想起她刚去国营饭店上班那会儿,回来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他听着脑仁疼,但又忍不住笑。
想起自己刚进空间那会儿,啥也不懂,瞎琢磨。想起在2025年遇见李强,学开车,学用手机,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起卖那两个银元,得了1600块,激动得一宿没睡。想起那两个瓶子卖了两个多亿,站在银行门口发愣。
一幕一幕,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头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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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父亲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父亲没说话,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升起来,在他脸前飘散。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了。
“你妹都结婚了,你当大哥的,可不能拖了。”
王卫东愣了一下,扭头看着父亲。
父亲吸了口烟,眼睛看着前头,看着那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
“我跟你妈,可是想着早早抱孙子呢。”
王卫东笑了。
“爸,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
父亲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别的啥。
“你有数就好。”
他又吸了口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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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看着父亲那张脸,看着那些皱纹,看着那些白头发,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他又看了看那一屋子人。
大妹在笑,小刘在傻笑,母亲在跟人聊天,弟弟妹妹在抢糖吃。
他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但喝着还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