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隐忍

“赶紧吃，领导。”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不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扛不住。”

狱长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手指抖了一下。饼干是酥性的，有几块已经碎了，糕点的油纸被体温捂得发软。他抬起头看王卫东，王卫东正侧着身子站着，挡在他和门之间。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侧着，像一堵墙。

狱长低下头，把饼干塞进嘴里。他吃得很急，碎屑掉在桌上，他用手接住，又塞进嘴里。糕点太干了，噎得他直伸脖子，王卫东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领口上，他顾不上擦，又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王卫东站在他面前，耳朵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远了。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说：“领导，特殊时期，不能跟他们硬来。该写的检查写深刻点，该认的认了，别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狱长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噎得眼眶都红了。他看着王卫东，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小王，多亏有你……”

王卫东摇摇头，把桌上的碎屑用手扫进掌心，塞进口袋里。又给狱长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角，拿起暖水瓶，退后一步，提高了声音：“行了！继续写！态度再端正些！

他转身推门出去，脸上又堆起那种讨好的笑。门口的两个红小兵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躬了躬身子，拎着暖水瓶往走廊另一头走。

———

指导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也站着两个红小兵，比狱长门口那两个年轻些，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神已经练得很凶了。

王卫东走过去，还是那套：“领导好，我给里头送壶水，顺便盯着写检查。”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下巴上长着几根软毛，冲他摆了摆手。王卫东推门进去，如法炮制——大声呵斥，小声送吃的，倒水，挡在门口，叮嘱。

指导员比狱长伤得更重些，脸上有几道指甲划过的痕迹，结了薄薄的痂。左手腕肿着，握笔的时候使不上劲，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吃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糕点渣掉了一桌子。王卫东蹲下来帮他捡，他低头看着王卫东的后脑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卫东站起来，把碎屑装进口袋，倒水，退后，提高声音训了几句，转身出门。

———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板冰凉，隔着一层棉袄，凉意还是渗进来。走廊里还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在笑，笑得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他双手捧着，让那点热气从手心往胳膊上走。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像什么东西在哭。操场上那几块木板还没被拆掉，在风里嘎吱嘎吱响，一下一下的，

———

接下来的几天，外面往监狱里送人送得更勤了。

红小兵亲自押送，一车一车地拉来。有市委的书记，有市长的秘书，有各局的局长、副局长，有处长、有工厂的厂长、总工程师。名字都是广播里、报纸上常见的那种，以前说起这些名字，前面总要加一长串头衔，现在这些头衔都没了，只剩一个名字，名字前面还加了几个字——“走资派”“反革命”“黑帮分子”。

他们被押进来的时候，个个面色苍白，有的人脸上有伤，青紫的，红肿的，结了痂又被撕开的。有的人走路一瘸一拐，鞋少了一只，脚上裹着布条，布条渗着血。有的人棉袄上全是脚印，灰扑扑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沾着泥。有人被架着，有人被拖着，有人自己走，走得摇摇晃晃，像风里的纸人。他们的眼睛都是木的，看着前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没看。

王卫东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些人被送进监区。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他把棉袄裹紧了些。走廊那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