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底牌

王卫东知道他是谁，

市委陈书记。市委的一把手，以前开大会的时候坐在主席台正中间，讲话之前要清清嗓子，底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他在运输队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人家坐在台上，他坐在台下最后一排，连脸都没看清。现在这个人，就蜷在他面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是被折腾得最惨的一个，外头传他被打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没救过来。

王卫东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句：“陈书记。”

那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眯着眼往门口看。看了好几秒才看清铁门后面有个人影。

王卫东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他蹲下来，从观察窗的窄缝里，先把那瓶温水塞进去。

“陈书记，先喝点水。”

里头的人没动，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他，眼神里头全是警惕。这段时间，他被整怕了。有人给他送过吃的，吃完就挨打；有人给他递过水，喝完就被拉出去挨批。他不知道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卫东又从包里掏出几块糕点、几个饼子、两个煮鸡蛋，鸡蛋皮已经剥了，白白嫩嫩的，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格外扎眼。他把这些东西也塞进去，一样一样，慢慢地，怕弄出响声。

“陈书记，赶快吃点东西。看守的人暂时不在，您抓紧时间。”

陈书记还是没动，缩在墙角，眼睛盯着那些东西，像盯着一个陷阱。他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喉咙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王卫东蹲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里头的人能听见。

“陈书记，我是狱政科的王卫东。您放心，我不会害您的。”

里头的人没说话，眼神还是硬的。

王卫东知道，这种时候说再多也没用。他蹲在那儿，不动，不走，也不催。就那么蹲着，跟里头的人隔着那道铁门，隔着那层薄薄的光。

过了一会，里头的人终于动了。他慢慢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碰到保温瓶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把瓶子捧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干裂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他放下瓶子，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吃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几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声音传出去。糕点的碎渣掉在地上，他低下头，用手指一点一点捡起来，塞进嘴里，指尖沾着泥，他也不管。饼子也是，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像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两个煮鸡蛋，他捧在手心里看了好几秒，才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王卫东蹲在外面，看着他吃，看着他把最后一点碎渣捡起来塞进嘴里，把保温瓶里最后一口水喝干。

陈书记把空瓶子从门缝里推出来，抬起头，看着王卫东。那双眼睛，刚才还是灰的、干的、死气沉沉的，现在有了一点活人的光。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谢谢你，小王同志。”

王卫东把瓶子塞进包里，站起来，弯腰凑近观察窗，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

“陈书记，记住，千万不要放弃。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里头的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风里的一根草，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王卫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着，走过那些趴在铁栏杆上往外看的眼睛，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往办公楼走去。

他想起自己当初调到监狱系统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铁路派出所的副所长当着，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要来这个高墙围起来的地方？他没解释过。有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他在手机里查过这个事件。他知道这两年会发生什么，知道谁会倒下，谁会站起来，知道这场风刮过去之后，这座高墙里关着的那些人，会去哪里。那些被关在监区里的人，市委的书记、各局的局长、工厂的厂长、总工程师，放在以前，都是他想见都见不上的大人物。现在他们倒在这里，被人踩在脚下，像一堆没人要的旧家具。但人不会永远倒着。风会停，天会亮，那些被打倒的人，总有一天会站起来。

而这场风波过去以后，这些人，就是他王卫东的底牌。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窗外的天快黑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刮。他倒了杯水，坐在桌前，慢慢喝着。水凉了，他也没再添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