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亭子间
王卫东看着她。这个瘦弱的女孩,缩在这间又潮又暗的亭子间里,穿得像个小叫花子,头发剪得跟男孩子一样,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痕迹——指节粗了,指甲秃了,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结痂了,还没掉。她的眼睛是好看的,又大又亮,但里头全是血丝,眼底发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这以前也是他爸爸的心头肉。王卫东在心里想。陈书记那种人家,女儿应该是穿着裙子、扎着辫子、坐在窗前弹钢琴的。现在呢?躲在这间转不过身的亭子间里,吃不好,睡不好,出门要低着头走路,听见脚步声就心惊肉跳。以前住的是市委家属楼,红砖洋房,有花园有草坪;现在挤在这片破石库门里,一栋楼住十几户人家,上个厕所都要下楼排队。以前出门有人喊“陈小姐”,现在谁也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敢让谁知道。
他把视线移开,不再看她。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
“你现在住这儿,谁安排的?”他问,声音恢复如常。
她小声说,是街道的人给找的地方,原来住的房子不让住了,让她搬出来。她就一个人搬到了这里。她没有提家里人,王卫东也没问。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他问了几句她现在的情况,靠什么过日子,有没有人来找过她麻烦。她一一答了,声音还是细细的,但比刚才稳了些。她说在街道纸盒厂做临时工,糊纸盒子,计件的,做多少算多少。一个月挣十几块钱,够吃饭,够交房钱,别的就没了。没有人来找过她麻烦,但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这样最好。
王卫东听完,从帆布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包饼干,一些糕饼,也是用纸包的;还有一小袋白面,大概两三斤,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床上,就搁在叠好的旧棉被旁边。
“这些你先吃着。过几天我再给你送。”
她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卫东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我先回去跟陈书记报个信,说你现在暂时安全,让他放心。过几天,我想办法安排你离开这儿。”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但还是亮亮的。
“这儿人多,鱼龙混杂,不安全。红小兵隔三差五就查户口,我怕你迟早被认出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头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看见光,不知道是该迎上去还是该躲开。
王卫东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楼梯很窄,下楼的时候要侧着身子,走到弄堂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跟周围那些门一模一样,看不出哪扇后头住着一个市委书记的女儿。
他骑上自行车,出了弄堂,没有往监狱的方向走。
他往城外骑,往乡下的方向骑。路上人不多,风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唰唰响。他蹬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咯吱咯吱的。脑子却没停——他得回村一趟。有些事,得跟家里交代清楚。村里最近也在搞运动,虽说不像城里那么凶,但风声也紧了。他得回去看看,看看爸妈,看看大伯二伯他们,把该嘱咐的话嘱咐到。这个时候,谁家出了事都是一场灾难,他不能让自己家出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