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亭子间

门彻底打开了。

王卫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是房间，其实就是楼梯底下硬挤出来的一个夹层。几平米见方，将将够摆下一张很小的床，床边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头顶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嵌在斜面的墙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在潮湿的墙壁上，墙皮起了泡，有些地方往下掉渣。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旧木头和湿布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女孩站在床边，退到了最角落里，后背几乎贴着墙。她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菜秧子，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脸色发白，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饿的、吓的、长久不见日头的那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干得起了一层细皮。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孩子一样，贴在耳朵后头，露出两只薄薄的耳朵，白得能看见里头的毛细血管。她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有些指甲边上起了倒刺，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粉红的嫩肉。

她站在那儿，警惕地看着王卫东。那种警惕不是普通女孩见到陌生人时的防备，是被吓过很多次之后、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不会突然翻脸的那种警惕。像一只被人踢过太多次的猫，看见人伸手就往后缩。

王卫东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您是陈文琪吧？”

女孩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几乎没动，眼睛一直盯着他，没有移开。

王卫东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急。他站在门框里头，让光照在他脸上，让她看清楚他的脸，看清楚他没有恶意。他开口说，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我叫王卫东，是监狱狱政科的。您父亲陈书记在我们那儿关着。”

他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绞在身前的那两只手，十根指头紧紧扣在一起，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的手指拧断。

“他从进去以后，一直惦记着你。”王卫东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他托我出来找找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让我能帮就帮一把。”

她眼里的那层壳，碎了。

眼泪无声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两汪蓄满了的水。她使劲睁着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颤。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

“我爸爸……”她开口了，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颤，“他还好吗？他吃得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还经常挨批？”

她问得很急，几个问题叠在一起，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盯着王卫东的脸，等着他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来。脸上全是担忧，那种担忧不是装出来的，是日日夜夜压在心底、终于有机会问出口的担忧。

王卫东把声音放得更低了：“陈书记那边，我在照看着。出工干活的时候，我给他安排轻省的活。吃的方面，我隔三差五接济一点，给他开点小灶。你不用太担心。”

她听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就一滴，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她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