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萱萱

“萱萱，叫爸爸，叫爸爸。”他对着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人儿，一本正经地说。

陈文琪靠在床头，看着他那一脸傻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母亲端着一碗红糖水从外头进来，看见王卫东抱着孩子在那儿“叫爸爸”，也笑了，把碗放在桌上，笑着骂了一句：“你个傻小子，她才多大点？哪会叫你爸爸？你当爸爸当糊涂了吧？”

王卫东也不管，继续抱着闺女在屋里来回走。走两步，低头亲一口她的额头，再走两步，又亲一口。小人儿被折腾得哼唧了两声，他赶紧停下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哦哦哦”地哄着，那声音又低又柔，像老母鸡护崽时发出的咕咕声。陈文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笑一直没散，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但甜得正好。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小静萱一天一个样，脸上的皱巴慢慢撑开了，皮肤白了起来，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也睁开了，黑亮黑亮的，跟陈文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卫东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她，左看看右看看，看今天哪里又长了点，哪里又变了点，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开始变得爱笑了。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是发自心底的笑，有人没人的时候，嘴角也会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坐着，批文件批到一半，忽然想起闺女昨天冲他咧嘴的样子，就笑了。老马进来送材料，看见他对着空气笑，愣了一下，问“王科长，您没事吧”，他赶紧把笑收回去，摆摆手说“没事没事”，等老马出去了，嘴角又翘起来了。

还有一回，他在食堂吃饭，端着碗，脑子里头想着闺女，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建国坐他对面，嘴里嚼着窝头，看见他那副样子，嘴里的窝头差点喷出来。

“东子，你咋了？中邪了？”

王卫东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还是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

这天傍晚，他从监狱回来，天还没黑透。进了院子，母亲在灶房里炒菜，小弟和小妹在院子里追着玩，看见他进来，小弟喊了一声“大哥回来了”，又追着小妹跑了。他进了屋，陈文琪正坐在床边，小静萱躺在小床上，两只手举过头顶，攥着拳头，睡得正香。

王卫东搬了把椅子，坐在小床边上，就那么看着。小人儿的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湖面上的涟漪。她的睫毛长了一点，弯弯的，贴在眼皮上，像两把小扇子。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口水流出来一点，亮晶晶的。

他看着看着，又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慢慢漾出来的笑，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收不住。他伸手把小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那脚丫只有他拇指长，脚趾头一粒一粒的，像小花生米。

陈文琪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又看傻啦？”她轻声问。

王卫东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个小人儿，嘴里应了一句：“看不够。”

陈文琪笑了一下，手从他肩膀上移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王卫东伸手握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小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人儿。外头的天慢慢黑了，灶房里的油滋啦声停了，母亲喊了一声“吃饭了”，小弟和小妹从院子里跑进来，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地板直颤。

王卫东弯下腰，在闺女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站起来，拉着陈文琪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小人儿还在睡，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喊着什么。他笑了，把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怕她醒了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