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臂之力

“拉住！快拉住！”王卫东喊了一声，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急又硬。

身后的组员冲上来，有人抱住他的腰，有人探出身子去抓贵妇的胳膊。那几个记者也反应过来了，扔下相机，七手八脚地帮着往上拽。贵妇的两个随从挤过人群，脸白得像纸，一人抓住贵妇的一只手，使劲往上拉。王卫东的手臂被腰带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血珠从勒痕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没松手，咬着牙，把贵妇往上提。腰带勒进肉里，疼得他额头的青筋直跳，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那条滑溜溜的丝绸腰带。

几个人合力，贵妇被一寸一寸地从栏杆外面拉了回来。她的木屐掉了，一只落在回廊的地毯上，一只掉到楼下的灯架上，哐啷一声，摔碎了。她被拉过栏杆，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和服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脸上的粉冲出了两道沟。她的两个随从蹲在她身边，一个用日语急切地问着什么，另一个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贵妇没有说话，只是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王卫东松开手，退后了两步。他的右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掌心里被腰带勒出的红痕又深又长，从左掌根一直拉到指根，像被人用烙铁烫了一道。血珠子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跟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甩了甩手，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道血痕。

“王组长，您的手——”一个组员凑过来，低头看他的手臂。

“没事，皮外伤。”王卫东打断他，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继续巡查，别聚在这里。”

组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王卫东站在原地，把那只受伤的手插进裤兜里，手指还在抖，回廊上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看贵妇被随从护着离开的背影。王卫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演出结束后，一行人上了大巴，往驻地开。车上的人都在议论今晚的演出，有人说掌声比前几场还热烈，有人说谢幕的时候观众站起来鼓掌，有人说明天的报纸肯定会有大篇幅报道。王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受伤的手搁在膝盖上，袖口遮着，没人看见。手臂还在疼，但不是那种钻心的疼了，变成了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拿棍子在里面搅。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头还在转刚才那一幕——贵妇翻出栏杆的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像弹簧一样弹出去，根本来不及想。如果当时再晚一秒，如果他的手指没扣住那条腰带，如果腰带断了——他没往下想。

日方的随行人员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用中文冲着车厢里说了一句：“刚才王干部救的那位女士，是日本很有名的一家会社.社长的千金。她的父亲打来电话，表示万分感谢，改日会正式登门致谢。”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扭头看向王卫东，有人小声说“王组长真厉害”，有人鼓了两下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又停了。

王卫东睁开眼，说了一句“应该的”，又闭上了。车厢里恢复了刚才的嘈杂，有人继续聊天，有人打盹，有人翻看今晚演出的节目单。王卫东把受伤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大腿上，用左手捂着。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掌心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黏黏的，把袖口洇湿了一小块。他看了一眼窗外，东京的夜景在暮色里流淌，霓虹灯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无息地流着。

回到驻地，团长召集全体团员开了个短会。团长站在前面，先肯定了这次出访演出的圆满成功，又强调了三天的休整期间的注意事项。组长接过话头，把三天的安排说了一遍——明天集体去指定的商场参观，后天去几个景点，大后天准备返程。每一条都说得很细，几点集合，几点出发，几点回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证件，能不能脱团，能不能跟当地人合影，能不能接受媒体采访，一项一项，跟念清单似的。

王卫东坐在角落里，把受伤的手放在桌子底下，用左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团长讲完话，看了一眼王卫东，说了一句“小王今天辛苦了”。底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王卫东站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散会后，组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藏在桌下的手，说了一句“伤要不要处理一下”。王卫东把手从桌下拿出来，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说“皮外伤，不碍事”。组长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放在桌上，说“日本的消炎药，你抹点”，站起来走了。王卫东拿起那管药膏，看了看上面的日文字，看不懂，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把药膏抹在血痕上，疼得龇了一下牙，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窗外，东京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霓虹灯在闪，一明一暗的，像在跟他说话。王卫东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关了灯。黑暗里，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翻了个身，把受伤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凉风吹着伤口，疼得轻了一些。他闭上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