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交接

车子从虹桥机场开出来，没有直接回驻地，而是先拐进了市区一条安静的马路，停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这是外事办的指定交接点，所有出访团组回国后的第一站——清点人员，交还证件，核销物资，一步都不能少。

王卫东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团员们排着队往里走，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随身行李，脸上带着那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终于到家的松弛。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脖子，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到了到了，终于到了”。他等所有人都进去了，才转身跟上，走在前头，推开了办公楼的大门。

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桌上摆着名册、登记本、印泥和几支钢笔。几个穿着深色干部装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后，表情严肃，但看见团员们进来，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不是客套，是那种“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的放心。

交接工作分了好几块。团长带着几个骨干去楼上的会议室做总结汇报，王卫东和组长留在一楼，负责安保组的物资清点和证件核销。组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十几页表格，每一页都盖着红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开第一页，递给桌后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这是全团人员名单，出入境记录已核对，无一人滞留，无一人违规”。

工作人员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仔细，每翻一页就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一笔。翻完了，抬起头，看着组长，说了一句“人员无误，证件核销现在开始”。组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全团两百多人的临时外事证件，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工作人员打开，一个一个核对，核一个在名册上打一个勾。整个过程安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连咳嗽都捂着嘴。

王卫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安保组的物资清单，等证件核销完了，才把清单递上去。清单上列着手电筒、备用电池、急救包、值班日志、巡逻路线图，每一件都有编号，每一件都有经手人签名，每一件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手电筒十四把，灯头无破损，开关正常。急救包两个，未开封，封条完好。值班日志两本，已填写完毕，无缺页，无涂改。工作人员一件一件看完，在清单最后一页签了名，盖上章，把清单递回给王卫东，说了一句“安保物资核销完毕，无缺失，无损坏”。

王卫东接过清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本蓝色封皮的外事执勤临时证件，硬邦邦的，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工作人员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证件收进一个铁皮柜里，锁上了。王卫东看着那把锁转了两圈，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这本证件跟了他一个月，从上海到东京，从东京到上海，他每天都要摸好几遍，确认它在。现在交上去了，就像把一段日子也交上去了。

组长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了一句“走，上楼，团长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跟东京那些铺着地毯、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楼梯不一样。王卫东听着那咯吱声，觉得亲切。

楼上的会议室门开着。团长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正在跟外事办的负责人做口头汇报。王卫东和组长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着。团长说话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十五场演出，场场满座，日方观众反响热烈，多家主流媒体进行了报道。日方接待工作细致周到，安保对接顺畅，全程无安全事故，无违纪事件，无外事纠纷……”

王卫东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团长说的这些，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团长汇报完了，外事办的负责人站起来，跟团长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肯定的话。组长和王卫东这才走进去，把安保组的交接情况做了简要汇报。负责人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辛苦了”。

王卫东正要开口说“不辛苦”，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好几个人的步子，又急又重，还夹杂着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所有人都扭头往门口看。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站在门口，喘着气说了一句“三井家族的那批礼物到了，跟咱们的货机一起到的，现在正在楼下卸车”。

团长站起来，组长也站起来，王卫东跟在后面，三个人快步下了楼。

楼下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大货车，车厢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往下搬东西。箱子很大，有的用木条钉着，有的是厚纸箱，外面裹着塑料膜，捆着打包带。箱子上面贴着标签，日文的，也有中文的，写着“日新重工·赠上海舞剧团”。标签上盖着日方的海关放行章，红彤彤的，还带着日期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