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交接

王卫东走过去，看了一眼堆在院子里的箱子。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鞋盒那么大。他数了数，大大小小三四十件，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像一堵矮墙。

外事办的负责人也下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堆箱子，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高兴，是在盘算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他叫来两个工作人员，说“打开几箱看看，登记造册”。工作人员找来撬棍，撬开了一个木箱。木箱的盖子掀开，里面塞着厚厚的泡沫板和防震膜，扒开防震膜，露出一台崭新的电视机，十四寸的，黑色的外壳，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晃眼。电视机旁边还塞着说明书和保修卡，日文的，看不懂，但图案一目了然。

工作人员又撬开一个箱子，是冰箱，比电视机矮一些，胖一些，白色的外壳，上面贴着能效标识，也是日文的。再撬开一个，是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饼干、巧克力、糖果，包装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日文和英文。还有几个箱子里是烟和酒，烟是日本的牌子，王卫东不认识，酒是清酒，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上善如水”。

外事办的负责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被打开的箱子，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全部登记造册，一件不能少。这批物资先封存在仓库，等上级批示后再分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从办公室里搬出几张桌子，在院子里支开，铺上白布，开始登记。一个人念，一个人写，一个人在旁边拍照，每一件都拍了好几个角度。

王卫东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些箱子，心里头忽然想起三井博信在机场说的话——“礼物已由专用的货轮发往上海”。但现在这些礼物是跟他们的货机一起到的，货轮的事再也没人提了。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也没问。有些事，问多了不好。

团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箱子，低声说了一句：“这批东西，不好分。”王卫东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团长又说：“电视机几十台，冰箱几十台，食品烟酒一大堆，给谁不给谁，都是事。”王卫东说了一句“那是领导们的事，咱们只管交接”，团长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清点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把所有箱子都打开了，一件一件核对，一件一件登记。电视机，十四寸的，一共四十六台，全部完好。冰箱，双开门的，一共三十二台，外壳无划痕，通电试机正常。食品，饼干、巧克力、糖果，一共十八箱，保质期还有大半，可以正常分配。烟，日本的牌子，一共一百条，外包装塑封完好。酒，清酒，一共一百瓶，瓶口封蜡，无渗漏。还有几箱杂七杂八的东西——毛巾、手帕、圆珠笔、笔记本，都是印着“日新重工”字样的纪念品，做工精细，包装讲究，一看就是定制的。

工作人员把所有数据填进表格里，一式三份，一份交给团长，一份交给外事办负责人，一份存档。负责人拿着那份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对团长说了一句：“这批物资，我们会尽快向上级报告，研究分配方案。在方案下来之前，暂不启封，不挪用，不分配。”团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王卫东站在院子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散开，混着那些箱子散发出来的塑料和泡沫的味道。他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箱子，脑子里头闪过三井博信的脸，闪过他鞠躬时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的样子，闪过三井美绪手里那束白色的花。这批东西，从东京到上海，从三井家的仓库到这个灰扑扑的院子，走了一千多公里。它们会分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知道的是，它们到了，一件不少，一件没坏。这就够了。

交接工作全部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王卫东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去找组长。组长正在跟外事办的工作人员核对最后几份表格，签完最后一份，把钢笔插回口袋，抬起头，看见王卫东，冲他招了招手。

“卫东，过来。”王卫东走过去。组长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不厚，摸着像几张纸。王卫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上海市公安局政治部”，下面是几行字，大概意思是——王卫东同志在赴日专项外事安保任务中，表现突出，恪尽职守，圆满完成各项安保工作，经研究决定，予以通报表扬，并记个人嘉奖一次。王卫东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贴身口袋。信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跟那本已经交上去的蓝色证件不一样，这本是他的，不用还。

组长看着他，说了一句：“上级领导说了，这次任务你干得不错，给你记一功。”王卫东说了一句“谢谢组织信任”，声音不大，但很稳。组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箱子，看着夕阳把箱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初秋的凉意，把桌上的白布吹得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信封，硬硬的，还在。他转过身，往院子外面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轻，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