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挤一挤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院子门口，王卫东刚把火熄了，手还没从方向盘上拿开，副驾驶的门就“砰”地一声弹开了。大妹像一颗出了膛的炮弹似的从车里窜出去，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冲进了屋。连帆布包都没拿，连网兜里的苹果都没提，跑得比兔子还快，把王卫东一个人扔在车旁边，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来得及说出一句“你慢点”。
王卫东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哎，我这大妹呀，真是把我当苦力了，自己啥也不拿。”他拉开车门下了车，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左一右挎在肩膀上，左胳膊底下还夹着那个网兜，苹果在里头晃来晃去，脖子伸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大妹的影子早就不见了，只有灶房的烟囱在冒着青烟。他慢慢悠悠地往里走，活像一个逃荒的难民，大包小包挂了一身，走一步身上的包就晃一下，像一棵挂满了果子的老树。
他还没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大妹的声音最响，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王卫东进屋后，就看见大妹已经坐在床边了，一手搂着陈文琪的胳膊，一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着，嘴里像机关枪一样突突个没完。
“嫂子，最近肚子咋样？有没有不舒服？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跟你说，怀孩子的时候可不能累着，啥活都别干，让我哥干。他是大男人，有的是力气，不用白不用。”
陈文琪被她这一通轰炸轰得插不上嘴，只好一直笑，脸都笑红了。大妹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嫂子，我跟你说个秘密——我怀我们家那两个小子的时候，就爱吃酸的，吃到后来酸得都倒牙，结果生出来果然是两个带把的。你最近想吃酸的还是想吃辣的？”
王卫东站在门口把东西放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听见“酸的辣的”这几个字，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行了啊，一回来就跟审犯人似的，你嫂子又不是犯人，你少问两句。”
大妹连头都没回，冲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我们女人说话你男人别插嘴。”王卫东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去找静萱避难去了。大妹在后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哥，嫂子最近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王卫东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酸的”，大妹立刻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好几度：“酸的！那肯定是个男孩！哎呀太好了，我就喜欢男孩，以后我来带她去赶集，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嫂子你别担心，男孩皮实好带，像我我家那俩个。”陈文琪被她那一番自夸的话逗得笑出了声。静萱听见有人嚷嚷，从小床上爬下来，跑过来凑热闹。大妹一把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转圈圈，嘴里喊着“大姑姑的宝贝疙瘩”，一下子举过头顶，一下子放下来亲一下脸蛋，静萱咯咯咯笑个不停，两只小手在空中乱舞，跟骑着旋转木马似的。弟弟妹妹跟在后头，弟弟已经十六了，人高马大，不好意思跟着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是大人的笑”。妹妹扎着两条长辫子，跟在大妹后头跑来跑去，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拿糖果，忙得不亦乐乎，像个小跟班。
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嘴就没合拢过。他喝茶的动作慢了，茶喝完了也没发现，缸子端在嘴边半天不放下，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几个闹成一团的孩子。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想起了什么。
“像不像以前过年？”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凉了，他也不在意。
大妹卷起袖子给母亲打下手。她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切菜的当当声，炒菜的滋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支热闹的民乐合奏。母亲在旁边烧火，不住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满脸通红。大妹炒菜的时候嗓门比锅铲还大，“妈，盐在哪儿？酱油哪瓶是生抽？醋不够了，去隔壁借一点呗”，忙得脚不沾地。母亲被她指使得团团转，嘴上嗔怪着“你这个丫头，一回来就折腾我”，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有下去过。
父亲把小静萱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静萱不安分，扭来扭去，小手往父亲脸上伸，一把揪住了他的胡子，使劲往下拽。父亲“嘶”了一声，疼得皱了皱眉，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带着满眼的笑意和疼爱，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小坏蛋”，没有把她的手拨开，就那么让她拽着。静萱揪着那几根白胡子，像揪着一把稻草，嘴里喊“爷爷的胡子好扎手”，父亲笑呵呵地说“扎手你还拽”，静萱不撒手，反而拽得更紧了，拽完了还凑过去吹了吹，问“爷爷疼不疼”。父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把头扭过去，假装看窗外的树。
晚饭的时候，堂屋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大妹坐在陈文琪旁边，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给她盛汤，比亲妈还上心。她给文琪盛了一碗鸡汤，端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肚子，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嫂子你可得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不能亏着孩子。”王卫东在旁边笑着说“你照顾自己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大妹瞪了他一眼，说“那不一样，我皮糙肉厚，嫂子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弟弟端着碗，碗里的饭堆得冒尖，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小妹吃得慢，用筷子头在桌上画圈圈，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画什么。静萱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盛着几块炖得烂烂的萝卜，她不用筷子，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塞得满嘴都是，腮帮子上糊着红油，像小花猫。大妹顺手给她擦了擦，亲了她一下，说“姑姑的小宝贝”。静萱被她亲得咯咯笑，举起油乎乎的小手往大妹脸上拍了一下，大妹被拍了一脸油也不恼，笑着说“跟姑姑玩打仗呢”。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笑声一阵接一阵。大妹说话最快，嗓门最大，她一个人在桌子上说的话比全家人加起来还多。从她家那两个小子怎么跟邻居家小孩打架，扯到国营饭店最近有哪些事，从小刘单位发的福利够不够多，又绕回到王卫东开的小汽车。父亲抿着小酒，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嘴角一直翘着，连筷子都忘了放下。母亲难得没有催大家“快吃快吃别凉了”，端着碗慢悠悠地夹菜，听大妹说那些有的没的，不时笑出声来。这一刻堂屋里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大妹还没出嫁，弟弟妹妹还小，一家人过年围坐在一起，桌上也这么热闹，笑声也这么响。
饭后，大妹把碗一推，筷子一放，站起来宣布：“今天晚上我要跟嫂子睡！我俩好久没见了，晚上要聊点心里话，聊点小秘密，不能让大哥听见。”她说完，冲王卫东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能把我怎么着”。
王卫东端着茶杯正准备喝茶，听见这话手一顿，茶水烫了舌头，吸了一口凉气。“你多大的人了，还要跟嫂子睡？文琪大着肚子，你睡觉不老实，万一蹬着她怎么办？”大妹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我睡觉可老实了，从来不蹬人。再说了，我跟嫂子睡是为了照顾她，你一个男的懂什么？”她拉起陈文琪的手，撒娇一样晃了晃，“嫂子，咱们走，别理他。”陈文琪被她拉着站起来，回头看了王卫东一眼，笑着说“那你今晚跟爸和弟弟挤一挤吧”。王卫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看看大妹，又看看文琪，认命地叹了口气。
大妹得意洋洋地拉着陈文琪进了里屋，“砰”地把门关上了。屋里传出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频率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突突突的，中间夹杂着陈文琪的笑声，偶尔还有妹妹的插话，也挤进去了。王卫东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清。他转身看见弟弟抱着被子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冲他嘿嘿笑了一声，说“哥，咱仨挤一张床呗”。妹妹跟在弟弟的后面嘴里喊着“我也要听秘密”。王卫东看着弟弟怀里那床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认命地点了点头，顺着妹妹的话说了一句：“你小孩子家听什么秘密，快去睡觉。”
晚上，王卫东和父亲、弟弟挤在一张床上。父亲睡最里面，弟弟睡中间，王卫东睡最外面。床不大，三个人躺下去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把旁边的人挤下去。弟弟的腿长，伸到王卫东那边，脚丫子冰凉，贴着王卫东的小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父亲打着微弱的呼噜，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像远方的闷雷，偶尔还咂巴一下嘴，不知道梦里在吃什么好东西。王卫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弟弟那冰凉的脚底板，翻了个身，头枕在床沿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像泼了一碗稀薄的米汤。隔壁传来大妹和陈文琪的笑声，隔着土墙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王卫东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翘起来，把枕头拍松了一些，脑袋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