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大妹回来了
九月九日到十八日,那十天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又像是被人拖进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隧道。监狱的日常被一种极致肃穆、极度压抑、高度戒备的气氛死死笼罩着,连空气都是沉的。
每天早晨,干警们提前半小时到岗,白花别在左胸,黑纱箍在右臂,在白炽灯下白得刺眼、黑得发沉。点名、交接、巡逻、值守,每一个环节都比平时多了一层凝重。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早退,没有人说闲话,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监区里,犯人们取消了所有放风、娱乐、集体活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静坐、默哀、听广播。哀乐从早响到晚,低回、缓慢,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不紧,但一直在那儿。播音员念讣告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楚得像刀子,割在耳朵上,割在心上。干警们的眼神比平时更锐利、更警惕,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都在监视之下,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个时候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
九月十八日下午三点,全国同步举行追悼大会。监狱全体干警、职工在办公楼前的广场集合,整齐列队。深秋的风从围墙外刮进来,带着一股干冷,把胸前的白花吹得微微颤动。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咳嗽,没有一个人低头看手表。他们站成方阵,像一座座石碑,面朝同一个方向。监区里,所有犯人全部在监舍内原地肃立,面向广场方向,低头默哀。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哀乐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天地都安静了。紧接着,监狱大门的警笛、车间的汽笛、远处港口的船笛,一齐长鸣三分钟。声音尖锐、绵长,撕裂了灰蒙蒙的天空,在围墙之间来回撞击,撞得人心口发疼。王卫东站在队伍最前面,笔直地挺立着,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左臂的黑纱箍得紧紧的。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是监狱的主心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垮。他垮了,底下的人怎么站?他哭了,底下的人怎么忍?他咬紧牙关,把那点酸意从眼眶逼回了心底。
追悼会结束后,一切照旧,却又不一样了。黑纱还戴着,白花还没摘,哀乐偶尔还会从广播里响起,但空气中除了悲痛,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不安和茫然。有人在走廊里碰见,对视一眼,点点头,什么也不说,擦肩过去。有人在食堂吃饭,端着碗,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来。有人私下小声议论,说“以后怎么办”,说“不知道”,说“走一步看一步”。说完就沉默了。
王卫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上海是“四人组”的老巢,监狱是政治管控的要害,他肩上的担子比任何时候都要重。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模糊了窗外那堵灰砖高墙。他伸手擦了擦,擦掉一块,又蒙上一层。
这天下班,王卫东没有着急回家。他开上那辆212,往大妹家的方向走。前几天小刘打来电话,说文琪怀孕的事,说秀莲吵着要回去照顾大嫂几天,拦都拦不住。王卫东听了笑了笑,说“让她回去住两天吧,妈也想她了”。
到大妹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王卫东把车停在门口,从车里拿出两套的确良的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着,绳系着。两个外甥现在也大了,十三四岁,个子蹿得快,都快有王卫东高了,脸蛋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声音也变了,说话粗声粗气的。王卫东每次看见他俩,都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还在襒着腿学走路,一转眼就快跟他一样高了。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小刘的声音“来了来了”,门一开,小刘看见他,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笑开了,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秀莲,大哥来了”。
大妹从里屋跑出来,穿着一件碎花的褂子,头发是刘胡兰的发型,脸还是小时候那副模样,就是下巴圆了些,脸上多了几道操劳留下的细纹。她跑到王卫东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说“哥,你多久没来了?想死我了”,打完又笑了。
两个外甥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笔一扔,凳子一推,“咚咚咚”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王卫东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挂在他身上,但跟小时候不一样的是,他们的个子太高了,挂不住了,大外甥搂着他的脖子,小外甥抱着他的腰,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抢着说“大舅,你都多长时间没来了,想死我了”“大舅,你那个监狱里是不是关着很多坏人”,王卫东一人头上拍了一下,笑着说“作业写完了没有”,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手,溜回桌前趴下了,假装很认真地写作业,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大妹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塞在门口,旁边还放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红糖。她站在包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迫不及待的样子,跟小时候等着去赶集时一模一样。王卫东帮她把包拎上车,她跟小刘交代了几句“这几天你好好看着两个孩子,小刘站在门口,一个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一边说“放心放心,你安心去,家里有我”。
车子开动以后,大妹就没消停过。
她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一点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飘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别了又掉,掉了又别,也不嫌烦。她扭头看着王卫东,又看看车里的仪表盘,摸摸座椅的皮面,东张西望,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嘴里叨叨个不停。
“哥,听说你现在是监狱长了,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她加重了“正处级”三个字的音,像是怕王卫东自己不知道似的。
王卫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了一下:“对,正处级。”
大妹不依不饶,身体往他那边探了探,指着方向盘又指了指挡风玻璃,问:“这车,是不是单位给你配的?好家伙,你以前骑个破自行车来回跑,现在开上小汽车了,出门都带风了吧?”王卫东被她一连串的问题轰炸得脑袋嗡嗡响,笑着回了一句“配的,工作需要”。大妹“啧啧啧”了几声,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翘了半秒觉得不雅观又放下了。
她安静了没几秒,又开口了。这回不是问车了,是开始唠叨家里的事,像机关枪扫射一样,一句接一句,不给王卫东喘息的机会:“哥,你对嫂子用点心好不好?她现在大着肚子,你别光顾着上班,下班早点回去陪陪她。家里的事儿你也搭把手,别什么都让妈和嫂子干。妈身体还好吧?爸的腰还疼不疼?弟妹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她问得又快又密,语气里带着当妹妹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我要操心全家”的劲儿。王卫东被她轰得脑仁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趁着大妹换气的间隙,插了一句嘴:“你这也好歹是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叽叽喳喳的,一点也不沉稳?”
大妹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大半,嘴撅了起来,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她抱着胳膊,把脸偏向车窗那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田野,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在撒娇:“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我也是你妹!在你面前我还不能撒撒娇、唠叨唠叨啦?你是不是当了大官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了?”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偷偷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故意不看他。
王卫东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拍完了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锡纸包的,是上次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把巧克力往她方向递了递。“给,你最爱吃的,日本巧克力,我特意给你留的。”
大妹转过头,看见那块巧克力,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接过巧克力,飞快地撕开锡纸,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还是我哥好”。嚼了两口又强调:“不过该说的我还得说,你别嫌我烦。”说完把腿翘了起来,这回翘了好一会儿也没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