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那一纸申诉

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红头文件，是市局转来的中央关于落实干部政策的口头通知精神传达稿。纸上的字不大，但每一句都重得像秤砣——“对原省部级蒙冤干部，解除文字管控，允许正常提交申诉材料，不得刁难、不得扣押、不得篡改。”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没急着去监区，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年陈书记的案子。

陈书记不是一般人。原市委第一书记，省部级，六七年运动顶峰时期被强行打倒，帽子扣了一大堆，什么“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叛徒内奸”，一套一套的。可定罪呢？没有正规司法审批，没有检察院起诉，没有法院判决，直接由市革委会一纸通知就送到了这座监狱里。这一关就是十年。王卫东跟陈书记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从最早偷偷送吃的送药，到后来俩人关系的转变名正言顺地调整监舍、改善条件，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人的清白。那些强加的罪名，桩桩件件都站不住脚，有的甚至可笑。可笑归可笑，在那个年代，没人敢笑，也没人敢翻。

现如今，中央的文件下来了，口子开了，但陈书记的案子依然悬着。级别太高，牵连太大，从前的势力残余还在，阻力重重，没人轻易敢拍板。市局、省里、中央，层层叠叠，哪一层卡住了都不行。王卫东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几盏，坏的还没修，隔一盏亮一盏，照得地面忽明忽暗。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稳。

监区东区二楼，朝南的那间单人监舍，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金灿灿的一片。王卫东推开铁门，走进去。陈书记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看得仔细，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卫东来了？”他把书放下，站起来。

王卫东把门带上，走到桌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文件，双手递过去。陈书记接过去，低头看。他的手不抖，但王卫东看见他的手指攥着纸的边缘，攥得很紧，纸边都被捏皱了。他看得极慢，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那短短几行字看完，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卫东，这是真的？”

“中央的口头通知精神，市局转下来的。”王卫东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您现在可以提交申诉材料了。我帮您安排。”

陈书记没有说话，拿着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是幻觉。他看完了，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卫东。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根根闪着光。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王卫东知道他在干什么。

“爸，”王卫东叫了一声，“我这就帮您调换房间，安排纸和笔。”

陈书记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