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那一纸申诉
王卫东转身出了监房,去找老马安排。新的单间在走廊最里头,比原先那间更安静,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一整天,床铺换成了新的,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光不刺眼,刚好能看清纸上的字。他从文具柜里拿出一沓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格子纸,又拿了几支钢笔,灌满了墨水,试了试,出水顺畅,一并放在桌上。陈书记搬进来以后,站在桌前,看着那沓雪白的信纸和几支灌满墨水的钢笔,手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书记把自己关在那间监舍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信纸摊在桌上,钢笔握在手里,写几行,停下来想一想,翻翻面前那摞旧笔记和零星的文件残页,又继续写。不是在写一封普通的平反申请书。通篇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像一把刀,一刀一刀把那些年强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剥开。
他把自己从建国初期到六十年代的工作履历一条一条梳理清楚,哪一年任什么职,哪一年主持过什么工作,哪一年在什么文件中签过字。历次运动的真实经过,他是怎么被批斗的,批斗会上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哪些话是捏造的,哪些人是被人指使的,一一写明。当年批斗造假、证人伪证、会议强行定性、无卷宗定罪、程序全部违法,所有证据,他逐条驳斥。没有情绪化的大喊大叫,全部用事实说话,用时间、地点、人物、原话把每一桩诬陷钉死在纸上。手边残存的工作笔记、旧文件记录,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找,找到有用的,摘录下来,注明出处。历任同事的证明线索,谁还能作证,谁还活着,谁在哪里,他记得清清楚楚。
王卫东每天来一趟,不催不问,有时候带一壶热水,有时候带几个水果,放下就走。有一天他推门进来,看见陈书记趴在桌上睡着了,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开一团蓝色的墨迹。他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陈书记肩上,把钢笔从那只枯瘦的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上。陈书记没有醒,头歪在胳膊上,呼吸很轻很匀。
材料整理完的那天,是个阴天。王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书记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信纸,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涂改,没有删节,像一部极厚重的个人史。他坐在那里,把最后几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抬起头,对王卫东说了一句“卫东,好了”。
王卫东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沓信纸。没有伸手去翻,静静地看着陈书记。陈书记把那沓信纸整理齐,边缘对齐,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捏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拜托你了。”
王卫东双手接过来,郑重地放进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处贴上白色封条,在封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监狱的公章。陈书记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动作,看着他签下“王卫东”三个字,看着他按印泥盖上红章,没有说话。
“爸,这份申诉,我会亲自建档、封存、加密上报,一天都不会耽误。”王卫东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站直了身子。陈书记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窗边。阳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刮了很多年但没有倒下的老树。
王卫东从监房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铁门。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自己的密档室,将这份档案编号、登记、入柜,抽屉锁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办完这一切,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份省部级的申诉,他没有权限扣押,没有权限修改,必须当日建档、专人封存、加密上报。他知道,这才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等中央专项专案组入驻监狱,封闭复查。案子太大,牵连的人太多,不会那么快,但他不急。十年都等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