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家中添丁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的一角,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母亲的话——是个带把的。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跟中了头彩似的,恨不得跑到村口大喇叭那儿向全世界宣布。“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声音大得把怀里的小家伙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声音洪亮,震得王卫东耳朵嗡嗡响。陈文琪笑着拍了他一下说“你小点声”,王卫东赶紧低下头,学着母亲当年哄静萱的样子,“哦哦哦”地哄着,抱着慢慢晃了两下。小家伙不领情,哭得更大声了,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陈文琪把儿子接过去,解开衣襟喂奶,哭声立刻停了,世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小家伙咕嘟咕嘟吞咽的声音。
王卫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床沿上,有一种刚打完一场硬仗的虚脱感。
今天的家里格外热闹,跟办喜事似的。大伯母端着红糖水进进出出,二伯母在灶房杀鸡炖汤,母亲指挥着弟弟去供销社买红糖、买鸡蛋,跑了好几趟。父亲蹲在院子里,把旱烟袋点了又掐,掐了又点,一根也没正经抽,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跟留声机卡了壳似的,“老王家添丁了,我有孙子了”,说了一遍又一遍。妹妹趴在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他好丑”,被母亲拍了一下后脑勺,“你小时候也这样”,妹妹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静萱最有当姐姐的派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监督似的看着她的小弟弟,生怕谁把小弟弟抢走了。看了一会儿,伸出短短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手,弟弟条件反射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头,静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跟朵花似的,转头朝王卫东喊“爸爸,弟弟拉我的手了”。
陈文琪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吃饱了已经睡着的儿子,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脸上带着笑。身体虚得像一团刚出锅的豆腐脑,声音轻得像风,但笑容是真的,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王卫东走过去,把她连人带孩子一起揽进怀里,她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卫东,我们儿女双全了。”
第二天一早,王卫东到了监狱。他没有去办公室,径直往监区走。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几盏,隔一盏亮一盏,脚步比平时轻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像在打节拍。
他走到那间朝南的单人监舍前,站着,从观察窗往里看。陈书记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王卫东轻轻敲了一下门,陈书记抬起头,放下笔,走过来。王卫东打开门上的小窗,探进半个脑袋,先把笑容送进去。
“爸,文琪生了。是个儿子,七斤六两,母子平安。”
陈书记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先是瞪大,然后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翘着翘着就咧开了。他在狭小的监房里来回踱起步来,步子比平时快得多,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笃笃笃,像有人在屋里放了一挂小鞭炮。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看着王卫东,嘴张了张,声音有些发紧,带着那种当外公的特有的激动和紧张:“七斤六两?个头不小啊。大胖小子,好啊,好啊。”
王卫东趴在窗口,等他高兴够了,才开口说正事:“爸,我和文琪商量了,我们还没给孩子起名字。想让您这个外公给他起。”
陈书记的脚步停住了,又开始了。走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低头看着地面,眉头微皱,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字。踱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卫东,”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觉得——书恒,这两个字怎么样?”
王卫东的嗓子眼一热,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来回嚼了两遍。“书恒,王书恒。书是书本的书,恒是恒心的恒,名字顺口,字面也有含义——读书有恒,持之以恒。”他笑着点点头,“爸,很好,就叫这个。”
王卫东临出门时又回过头,补了一句:“爸,上面的消息,您平反的事应该快了。”
陈书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没有回头。阳光落在他的肩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知道了。”
王卫东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转身往回走。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但听着不那么刺耳了,像远处的潮声,一下一下的,平缓、有节奏。他推开办公楼的大门,走到院子里,站定,迎着风,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白,是那种透亮的、干干净净的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一路暖到肺里,又从肺里暖到四肢百骸。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看着它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飘上去,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