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家中添丁
那天早上，天刚亮透，王卫东正端着碗喝稀粥，准备吃完饭去单位。静萱坐在旁边，用小勺子挖碗里的红薯，挖几下掉几下，围兜上糊了一滩稀糊糊的，自己吃得满脸都是。母亲在灶房收拾碗筷，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一切都跟每天一样。
陈文琪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脸色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刚睡醒的苍白，是那种发灰的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按着肚子，站在那里没动，呼吸急促。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陈文琪一眼，手里的碗“咣当”掉进了水池里。“文琪，你这是要生了！”她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一把扶住陈文琪，扭头朝王卫东喊，“东子，快去叫接生婆！别站着看了，快去！”
王卫东手里的碗还没放下，嘴里的稀粥还没咽下去，含混地应了一声“啊”，碗往桌上一搁，稀粥溅出来，洒了一片在桌上，他顾不上擦，人已经窜出了堂屋，跟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跑到院子里，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静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人们都在跑，也跟着着急，挥着小拳头喊“爸爸快跑”。父亲赶紧拉住她，把她圈在自己腿边。
接生婆刘婶住在村东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走路倒还利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布包，包里装着剪刀、纱布、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草药，整个村子的小孩都是她接生的。王卫东一路小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到了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使劲拍门。“刘婶！刘婶！文琪要生了！”刘婶打开门，不慌不忙地从墙上取下那个黑布包，抓了一把瓜子揣兜里，一边走一边嗑，嗑得瓜子壳从嘴角往下掉，嘴里叨叨着“急什么急，又不是头一胎，王卫东跟在后头也不敢催，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回到家的时候，陈文琪已经被扶到里屋躺下了。大伯母和二伯母也不知怎么得了信，前后脚赶来了。大伯母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二伯母怀里抱着一摞干净的白布，两个人进门就往里屋钻，跟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似的，一个倒水拧毛巾，一个铺布做准备。母亲把灶房的门关严实了，烧了一大锅开水，锅盖被蒸汽顶着，噗噗响。
王卫东被挡在里屋门外。他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大伯母挡在门口的身影和里面隐约传来的急促呼吸声。他想往里进，母亲出来一把把他推出去，巴掌拍在他胸口上拍得啪啪响，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了死命令：“男人在外面等着，你进来添什么乱？”王卫东张了张嘴想犟两句，被母亲一眼瞪了回去。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房门“砰”地一声，
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鞋底把地上的土踩得扑扑响。走累了就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了扔在地上，站起来往里屋方向抬头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蹲下，又点一根。烟盒在手里捏来捏去，都快捏成纸团了。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着他来回打转，嘴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笑，静萱被奶奶赶出里屋，站在院子里，歪着脑袋，仰着脸看着王卫东，问了一句：“爸爸，妈妈在生小弟弟吗？”王卫东没空回答，又点了一根烟。
弟弟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两手插在裤兜里，装大人。妹妹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耳朵贴着窗玻璃听，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宣布“我听见小弟弟哭了”，被王卫东说“还没生出来你咋听见的”，妹妹撇了撇嘴，“预感”。
里屋传来陈文琪的喊声，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是那种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拿钝刀在割布。每一声都像一只手攥住了王卫东的心脏，使劲拧了一下。他手里的烟又掐灭了，站起来往窗口走了一步，又退回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急得额头上冒了汗。
父亲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说了句颇有哲理的话：“生娃嘛，哪有那么容易的。你当年也是这么出来的。”
王卫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地憋在胸腔里，眼睛死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没那么长。里屋的喊声忽然停了，然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不大，但很尖，像小猫叫，隔着门板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静萱拍着手喊起来了，“小弟弟哭了小弟弟哭了”。
门开了，母亲笑着跑出来，脸上的笑容像开了花，褶子都舒展开了，围裙上沾着血水也顾不上擦。她跑到王卫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尖又响，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生了生了！东子，生了！是个小子，带把的！”
王卫东的脑子“嗡”了一下，甩开腿就往里屋冲。门槛差点又绊他一个跟头，他用手撑了一下门框，趔趄着进去了。里屋的光线有些暗，窗帘拉着，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微微晃着。陈文琪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还是白，嘴唇有些干，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脸。那个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找奶喝。个头比当年的静萱大了不少，手脚也粗壮。
王卫东蹲在床边，凑过去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那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碰一下赶紧缩回来。他不敢抱，怕自己那双只会握枪、签字、拍桌子的粗手弄疼了这个小东西。犹豫了半天，在陈文琪鼓励的目光下，才笨手笨脚地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