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大家团圆

陈书记正式平反的消息传开后，王卫东心里头就一直在盘算一件事——把老人家接回自己家住。他跟陈文琪商量，说岳父跟你们分别了太久，现在好不容易平反了，你俩应该多待在一起，弥补这些年失去的时光。陈文琪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点了点头，没说一个字，攥着他的手攥了好久。

母亲听说亲家公要来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了。她把二楼朝南那间最大的客房腾了出来，窗户擦得能照见人影，窗帘换成了新的，蓝底白花，被褥抱到院子里晒了两天，拍打得蓬蓬松松，闻着全是太阳的味道。床头柜上摆了一只白瓷花瓶，从院里剪了两枝桂花插进去，满屋子淡淡的花香。她蹲在地上把犄角旮旯都擦了一遍，擦完了站起来捶捶腰，又转了一圈，才满意地点点头。

接陈书记那天，王卫东特意把那辆212擦了一遍。陈文琪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书恒，静萱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不停问“什么时候能接上外公？”。车子开进疗养驻地的时候，陈书记已经站在楼前等着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箱子不重，但里面装的都是他在监舍里用过的旧物——几本书、一支钢笔、一个搪瓷缸子，还有静萱小时候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外公”。王卫东下车，把皮箱接过去放进后备箱。转身要上车的时候，看见陈书记站在车门边，弯腰看着车窗里的小书恒，小家伙正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窗外这个陌生又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老人，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了粉红色的牙床。陈书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小脸，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拐进那条安静的马路，铁门缓缓打开。静萱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跑进院子，一边跑一边喊：“外公来了！外公来了！”她跑回车门边，等陈书记下了车，一把拉住他的手，小大人一样领着陈书记往屋里走，嘴里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外公你看，这是我们的院子，奶奶种了好多花。这是桂花树，可香了。这是秋千，爸爸给我做的，你一会儿推我好不好？外公你走慢点，有台阶，一、二、三——”她拉着陈书记跨上台阶，推开大门，“外公你看，这是客厅，沙发特别软。外公你累不累？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奶奶一早就给你收拾好了，可干净了，被子刚晒过，好香的。”陈书记被她牵着，笑眯眯地跟着走，走得比平时慢，但不是因为老了，是不舍得走快。

母亲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笑得有些腼腆。“亲家公来了，快坐快坐，别站着。”父亲从里屋出来，他走到陈书记面前，伸出手，“亲家公，欢迎回家”。陈书记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老哥，这些年，谢谢你们”。

两位老人坐下，父亲的话匣子竟然打开了。他平时在家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今天竟主动找话题聊。“亲家公，你身体还好吧？”“还行，硬朗着呢。”“那就好，那就好。”父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你住的房间，秀兰早上又收拾了一遍，你看看还缺什么。”陈书记的嘴角从进门起就没放下来过，“不缺，什么都不缺”。

大妹和小刘一家早早就到了。大妹一来就扎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撸起袖子，跟母亲抢着干活。母亲让她去切菜，她说切得不好，非要掌勺。大妹炒菜的时候锅铲翻得飞快，嘴里还不闲着，“妈，盐在哪儿？”“酱油哪瓶是生抽？”“嫂子，这鱼要不要放姜？”母亲被她指使得团团转，嘴上嗔怪着“你这个丫头一来就折腾我”，脸上的笑却一直没下去。小刘在院子里带着两个儿子跟静萱玩，秋千推得老高，静萱尖叫着笑，两个外甥在旁边排队，一个推一个等，三个小孩挤在一起叽叽喳喳。

陈文琪陪着父亲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步子很慢，从院子的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走到桂花树前，她停下来，伸手摘了一小枝桂花，递给父亲。陈书记接过去，凑近闻了闻，说了一句“香，跟你妈以前院子里种的那棵一样”。陈文琪红了眼眶，没有说话，挽着他的胳膊继续走。

开饭了。

屋里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母亲把拿手菜全端上来了，糖醋小排、红烧鱼、炒了好几个拿手小菜，还炸了春卷，金黄酥脆，堆了满满一盘子。王卫东把早就准备好的两瓶五粮液拿了出来，瓶他给长辈们一一斟满，连弟弟面前也倒了一杯，弟弟乐得露出满嘴白牙。静萱也端起了自己的小杯子，里面是水，但她举得端端正正，神情比谁都正式。

陈书记站起来，端起酒杯，郑重地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先转向父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亲家公，亲家母，这些年，文琪全靠你们照顾。你们把她当自己孩子一样，我都记在心里。这杯酒，我敬你们。”

父亲站起来，端着酒杯，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亲家公，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文琪是好媳妇，卫东能娶到文琪是他的福分，我们有这样的儿媳也是我们的福分。要说谢，咱们互相谢。”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听着这话眼眶也跟着红了。

大妹坐在旁边插嘴：“爸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客气啥。”被小刘拽了拽袖子，她不理，又补了一句，“来来来，一起喝，一起喝，今天高兴嘛。”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喝完了龇了龇牙，辣得直扇风。

陈书记转过来看着王卫东，端着酒杯看了几秒，慢慢地，把十几年的分量都放在那几秒里了。“卫东，这些年，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我熬不到今天。你们一家人，是我们陈家的恩人。”王卫东站起来，端着酒杯正要说话——静萱已经等不及了。她高高举起自己的小水杯，用那奶声奶气的嗓门喊了一句：“也是我的福分！干杯！”

满桌人愣了一瞬，然后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大妹笑得趴在了桌上，弟弟差点把酒喷出来，父亲手里的旱烟袋晃了晃差点掉了，陈书记的笑声最大，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泪。静萱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见大家都笑了，也跟着咯咯笑，笑得露出了豁牙子，杯子举得更高了。

大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接口道：“静萱说得对，都是福分，来来来，干杯干杯，今天谁不干谁是小狗。”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完打了个嗝。弟弟也干了，喝完脸涨得通红，硬撑着不咳嗽，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母亲笑着骂了一句“不能喝就别逞强”，他假装没听见。

一家人说说笑笑，比过年还热闹。

小妹夹了一筷子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冲母亲竖了个大拇指。母亲端着饭碗坐在边上，碗里的饭一口没动，光看大家吃了，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父亲跟陈书记碰了好几次杯，话多得不像他，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庄稼，聊天气，聊着聊着又聊回了孩子。陈文琪给书恒喂着奶，小书恒吃一会儿停下来，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在认人，然后继续埋头吃。大妹借机逗他，“书恒，叫大姑，叫大姑”，王卫东说他才几个月大，不会叫，大妹不服，“我儿子那时候就会叫”。王卫东故意问“先叫的爸爸还是先叫的妈妈”，大妹噎住了，想了半天，“反正是叫了”，满桌子又是哄堂大笑。

窗外的天蓝得透亮，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慢慢移到了窗台上。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听着不吵了，像是在唱歌。

母亲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桌，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眼眶有些发热却只是笑着说了句“吃饭吃饭，菜凉了”。没人听她的，桌上的筷子还在抢最后一块排骨，弟弟夹走了，妹妹追着不放，两个人从桌上抢到了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