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外调

自从陈书记搬过来以后，家里热闹了不少。弟弟妹妹每天一放学，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带着静萱满院子疯跑。今天追鸡，明天撵狗，母亲跟在后面骂，骂也不听。静萱最喜欢跟着小阿叔玩，因为他会把她扛在肩膀上，跑到院门口看邻居家的猫；也喜欢跟着小娘娘，因为小娘娘会给她扎辫子，扎完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塑料花别上去，臭美得对着穿衣镜照半天。

陈文琪每天照顾小书恒，喂奶，换尿布，哄睡觉，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母亲把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安排得明明白白，早饭几点、午饭几点、晚饭几点，谁爱吃什么谁不能吃什么，她心里头有一本账，从不出错。

变化最大的是父亲。以前他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蹲在院子门口抽旱烟，看天，看树，看路过的人。现在他有伴了，亲家公成了他最好的棋友。每天下午，老哥俩搬个小桌，泡两杯茶，摆开棋盘，一坐就是大半下午。父亲的棋路又野又猛，喜欢快刀斩乱麻，杀到兴起时恨不得把棋子砸进棋盘里。陈书记的棋路稳，慢条斯理，每一步都像在下围棋，看似不温不火，忽然一步就把父亲的车抽走了。父亲输了棋不服气，嘟囔着“再来一盘，刚才没看清”，陈书记笑呵呵地把棋子重新摆上，也不说破。

每天中午吃饭，老哥俩都得喝一小口。不喝多，一人一小杯，杯子是父亲特意找出来的老古董，白瓷的，杯口有裂，他舍不得扔。陈书记举杯，父亲举杯，碰一下，抿一口，放下，夹菜，然后继续聊。聊以前的事，聊以后的事，聊庄稼，聊天气，聊着聊着又聊回了孩子。母亲说父亲这辈子的所有话都跟亲家公说完了，父亲难得没有反驳，陈书记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叠在一起。

这天上午，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车身蒙着薄薄的灰，车牌是市里的，但车里坐的不是市里的人。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中山装，表情严肃但不冷硬，手里拎着公文包。王卫东正好在家，从窗户看见，心里头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报纸，迎了出去。

“您好，请问这里是陈世安同志的住处吗？”为首的那位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不疾不徐。

王卫东点了点头，说“是，陈书记在家”。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介绍信，递过来，“我们是中组部工作组的，专程来见陈世安同志。”王卫东看了一眼介绍信，侧身让开。他把人领进院子，静萱正蹲在花坛边拿小铲子挖土，挖得满脸泥。她抬起头看了那两个陌生人一眼，又低头继续挖。母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有客人，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屋里喊了一嗓子“亲家公，有人找”。

陈书记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两个人，眼神微动，但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把他们引进了堂屋。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很识趣地带着静萱到院子里去了。王卫东给他们倒了茶，也退了出去。陈书记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对方开口。

茶几上摆着刚泡好的茶，陈书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陈世安同志，我们是中组部工作组的。”为首的那位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先放在一旁。他看着陈书记，语气郑重，每个字都像在宣示一件很重要的事，“经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初步酝酿研究，结合您的工作资历、政治表现，以及当前全国干部调配、地方建设大局，上级有意调您离开上海，赴湖北省主持全面工作。”

屋里很安静。王卫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没看完的报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刻意放轻了呼吸。陈书记坐在沙发上，面容平静，花白的头发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在此之前，所有的风声都只是让他在本市等待赴岗，无人提及外调。湖北地处中原腹地，是中南地区的核心大省，中央让他前往主政，绝非普通调任，是重用，也是重托。工作组的人继续往下说，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更加实在：“中央反复斟酌，认为您政治过硬、经验丰富、历经风雨、初心不改，能够扛起湖北整顿恢复、稳定大局、带动发展的重任。今天我们来，一是正式向您传达中央初步调配意见，征求您的个人意见；二是再次核实您的身体条件，确认能否胜任一线繁重工作。”

陈书记没有犹豫。他放下搪瓷缸子，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而坚定。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钉实了：“感谢中央信任。我一切服从组织安排。身体无碍，随时可以上岗履职，全力以赴做好工作。不负中央重托，不负地方百姓。”

工作组的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为首的那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谈话记录，双手递过来，陈书记接过笔，一行一行看，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把笔放下，把谈话记录推回去，站起来，跟工作组的同志握了握手，工作组的那位双手握住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陈书记把一行人送到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拐出巷口。